在字體武林尋找救贖與重生：臺灣道路體演化史

2017 年「臺灣道路體」概念問世後，就大受歡迎。隔年，設計師湯六還因此獲得金點設計概念獎標章認證。一切看起來再好不過。結果不久後他竟痛下決心，砍掉重練。從 2019 到 2022 ，以三年多時間，將道路體升級，目前是第三代。最近，他甚至辭去原本的工作，專心設計道路體。

很多人都有一樣的問題：「你這是何苦呢？」

現在 vs. 從前

幾次偶然的合作機會後，他都收到意見：道路體不是很好用。作標題不夠粗，作內文不夠細。要不然就是字體細節容易糊在一起、黑成一圈，版面也容易有種凌亂感。雖有濃厚道路風味，但無法作為專業平面設計使用。跟後來版本的道路體對照，便很容易能發現問題：

道路體第一代 vs. 第三代

道路體第一代 vs. 第三代

原先嘗試想要自己修正（也就是後來的第二代）但總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又說不太上來。於是湯六只好抱著字稿來到 justfont 找之前一起辦過字體展的霞姐（林霞，justfont 字型總監）看問題。湯六說，看完後他整個人都暈了。原來天真地認為自己的作品夠 OK，但被圈了滿紙紅字，正說明自己與專業的差距。這才開始他這幾年尋求專業肯定的成長之路，也是正式踏進「字體武林」的開始。在這個武林中，他就是最菜的那位小學徒。

想讓道路體成為專業的平面設計應用字體，必須經過結構性大調整：筆畫粗細重新設定，大幅變粗，以適合多數平面設計的展示需要。文字輪廓也變矮了，比較能避免原本重心不夠穩定的問題。但除了這些，湯六一路上還踩了很多其他的雷。系統性整理這些「雷」後，還說不定可以成為字體設計的教材：

一致性問題

同樣是勾，但彎曲的弧度不同；或一樣是筆畫交接的處理，但規則卻不一樣。這就是風格的「一致性」問題：第一代道路體中相當常見，卻是專業文字設計應避免犯的錯。追求一致性不只是要讓視覺更整齊劃一，也是「一套」字型能確立風格的原因，或也可理解為整體感。第三代道路體之前，普遍有嚴重的一致性問題。

專業流程中，初期會規範一張字表，其中有 3–400 個字。沒有公定的字，但每個團隊通常都有自己的版本。製作這些字的過程中，就有機會把大部分用得上的部首、元素造型先想過一輪。確立方向之後，才會往下做更多字。如果沒有先確立這些規則，很容易會在設計過程中太過隨性，沒有規則可循，最終產出的成果就很凌亂，稱不上是堪用的字型。

初期修正時，被指出「勾」風格不一致的問題

灰度問題

另一大考驗是灰度：可理解為文字版面灰階的濃淡。若讀者想在家裡體驗文章的灰度，可以把眼睛瞇起來讀。若覺得有些字太黑，而有些字太淡，濃淡差異過於劇烈，可能就是灰度不佳。灰度的控制對於要用來排版的字型而言，相當重要。這也是在改版初期，湯六常常頭痛的問題。而現在的他能給出非常簡單的形容：

灰度調整就是將內部空間均勻分配，筆畫粗細有主次之分。也要留意筆畫交疊處「黑色感」過重的現象。

內部空間分配均勻

字體設計不只是設計黑的曲線，同時也重視筆畫內的「負空間」。白色區塊之間要平衡，如果落差太大，往往會造成顯著的灰度問題。以初期的「覺」字舉例：上半部太空了，與下面的負空間份量感有明顯落差。

覺前後對照

另外，筆畫交叉也是內空間的問題。如第一代「保」，撇捺交接處黑成一團，後續調整了曲線，才改善了太黑的問題。又例如「幣」，左上角內空間的兩點後來稍微縮小，讓視覺份量感不至於太重。

因為道路體原本就是很有風格的字，更應確保最基本的品質不會妨礙讀者對風格的注意力。看起來細微的調整，都是為了確保道路體的展示效果，即便是用於較長的排版，也看起來清晰整齊。

保前後對照

幣前後對照

還有一項控制灰度的技巧在於「主副筆」觀念。「主筆」即較粗的筆畫，「副筆」則是較細的。希望能作為一般平面設計應用的道路體，也必須將合理的粗細配置納入考量，否則整體排版時，灰度會顯得相當差勁。

礙於道路標線機器限制，實際上的道路標線無法做到不同筆畫的粗細區別。但筆畫看起來一樣粗的黑體，卻一定有合乎邏輯的粗細配置：重要的、作為主角的筆畫會比其他筆畫粗。經過三年的磨練，現在湯六直接這麼說：一個部件最長的筆畫，就是主筆。

拿一般的黑體來舉例：鏞這個字，左邊金部的垂直筆畫，就是主筆。而庸的主筆就是左邊最大的撇。這個筆畫也可以說是整個字裡面最主要的筆畫。又以「圖」而言，最外圍的直筆一定是主筆，而內部的直筆一定是副筆。

以「圖」字說明主副筆觀念

一致性也會影響灰度

最後，影響版面整體濃淡的因素是筆畫、內部空間的均勻分配。也可以說：一致性對灰度其實是很重要的。以成、誠、城、歲幾個字來說，都有很大的弋字勾筆，字的筆畫數量也不同。設計師會根據整體佈局，來加粗或減細勾筆的份量，達到平衡。

因為都是勾筆，不論份量或造型都要有一致性。否則排版時，每個字的勾筆造型不一致、收筆位置或高或低的情況，很有可能就會連帶讓灰度不均勻。

勾筆的一致性也會影響灰度品質

楷書美學

還有個重點是美學。說起來抽象，但漢字重要的美學原理很大部分來自楷書，也可以說是中國唐朝三大家：顏真卿、歐陽詢與柳公權所確立的經典原則。

可是道路體也跟書法有關係嗎？沒有直接關係，但幾乎每個字體都可以追溯書法的美感。世界各文字的經典美感，都是來自於書法，漢字也是一樣。並不是說要把道路體設計得跟標楷體一樣，而是在曲線的設計、部首偏旁的比例上，取法經典原則。

以「串」來說，第一代的道路體幾乎把上下兩個口字做得一樣大。但經典的美感應該是上大下小，比較穩重而自然。又例如「望」，上半部「亡」整體應該比「月」稍微小一點點。如果做得一樣大，會顯得有點呆。

「串」前後對照

「望」前後對照

不只是結構，書法對筆畫的型態也有很大的影響。以黑體為例，左撇與右捺乍看長得一模一樣。不過，如果拿 Glyphs 軟體中的量尺來測量一下，很明顯會發現其實左邊細，右邊粗，這符合楷書的經典造型美感。剛開始，湯六甚至會想要把撇捺鏡射。這一點就特別被霞姐拉出來指正了。

「東」前後對照

其實第一代也蠻好看的呀

觀念指導、技術改正，對道路體原本的樣貌是可能帶來破壞的。第三代亮相後，也不乏有網友惋惜「第一代比較好看」。或也能說，這段時間他修改的「缺點」，恰好是一些網友心目中的優點。第三代身材變矮了，雖然長一點更特別，但縮短輪廓是為了站得更穩；筆畫造型確立，字體排版出來更整齊了，卻也會有很像一般字體的感覺。

這些取捨，湯六都有想過。霞姐在指導過程中，也不免會提醒一定得付出這樣的代價。不過，為了讓道路體成為更容易廣泛使用的字體，也不得不這麼做。

道路體的替換字符示意

以「專」為例：如果整個字型下方的「寸」都是路上常見的彎勾，那整體視覺可能會太凌亂。但針對想重現道路風味的設計師，說不定能以「替換字符」功能，將它替換成馬路上常見的樣式。

你犯的錯，將有益於後人

「霞姐有跟我說，一輩子一定要留下一些可以跟孩子炫耀的事情。」湯六回憶心情最低谷時，霞姐說的話。「雖然真的很心靈雞湯，但當時我感受卻很強烈。」

把事情做好自然是身為設計師的堅持。前公司 91APP 的訓練，也讓湯六習慣以產品思維來看待自己的作品：經營產品就是要一直迭代進步，即便是歷經多複雜的結構重建，也要對使用者負責。或有可能也因為獅子座就是很討厭輸的感覺。

為了留下些什麼，說他過去三年將人生全部投入在道路體，一點都不過分。

如湯六說，這段公路之旅最辛苦的地方，就是尋求專業肯定的煎熬。為了系統性地學習這門知識，他把踩過的雷都留下了詳細的筆記。有鑒於市面上很少有書籍系統性的談論中文字體設計之道，他也想將此集結成書，留下自己的貢獻。

對創作的觀念也改變了。從前，他喜歡處處嘗試不同的小創意、小概念，也喜歡做簡單但有趣的小作品，道路體原本應屬於此範疇。誤闖字體武林後，他才覺悟：若沒有三五年持續創作的決心，根本不可能完成一套有價值的中文字型。

一路上，湯六的內心並非總是樂觀開朗。中文字數量太多，時常做字做到懷疑人生。已經超過 35 歲，如他所言，「要是有個平行時空」，自己選擇結婚生子，到現在孩子也很大了。當同學、同事們都步入家庭的穩定階段，他選了人跡罕至的道路，代價可能是自己的人生。

justfont 同事們也形容湯六越來越像苦行僧。面容日漸消瘦，也不如之前開朗。一路身為指導老師的霞姐，有時也感到憂心，怕湯六將成敗看得太重。但道路體馬上就要集資，如湯六所言，就像是考大學那樣，是自己人生的重要關卡。對目前的湯六而言，除了豁出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有次剛讓霞姐指導完，大家發現湯六在字體設計上已有長足的進步，漸漸帶出專業的感覺了。隔天，justfont 執行長 Michael 傳訊息跟還在上班的湯六說：「恭喜你入行了！」

湯六當下激動得躲進廁所哭。這段磨練過程的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比起其他人，湯六在字體創作的道路上確實辛苦了許多。所幸他的長跑即將抵達終點：臺灣道路體集資計畫，將於 2022 年五月推出。登記限時早鳥通知，請參與問卷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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