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影夜读 #184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2018年美国的Tara Westover写了一本回忆录，名为 Educated （简体译为《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直译是“受教育”），讲述了作者生于“怪异”且“暴虐”的家庭，从小如何在“家庭学校”中挣扎，凭自己的努力离家上大学，最终进入英国剑桥大学，拿到博士学位的故事。虽然“教育话题”在这本回忆录中非常重要，但比这个“励志”故事更吸引我的，是广义的教育（家庭、社会教育）以及作者与原生家庭之间来回拉扯的关系。

本书自2018年出版以来，在New York Times畅销榜上持续霸榜两年，其辨识度颇高的铅笔封面在中国书店里也常年摆放在显眼的位置。如此广受欢迎的原因，与Tara（塔拉）小时候罕见的人生经历密不可分。

这本书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讲述Tara小时候的故事。Westover（韦斯特弗）一家住在美国中部爱达荷州（Idaho）一个叫做克里夫顿(Clifton)的小镇。有多小呢？2010年美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一共有259人在此生活。在小镇生活不是什么问题，问题在Tara的父母身上。父亲吉恩(Gene Westover)不信任美国政府，认为学校、医院都是害人的地方，他还是一位虔诚的摩门教徒，相信灾难很快就会降临，于是在自己家里囤积粮食、枪支，随时准备应对末日的来临。父亲患有双相情感障碍，俗称“躁郁症”，但小时候的Tara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只是觉得父亲说的都是对的。母亲法耶(Faye)对父亲言听计从，即使不愿意也还是承担起家庭医生的职责，并且听从父亲的建议去做助产士（因为他们不去医院），帮助社区的孕妇接生。

Westover一家有七个小孩，作者Tara是最小的一个，比她大的还有姐姐奥黛丽和五个哥哥，分别是托尼、肖恩、泰勒、卢克和理查德。一家人无不生活在父亲的强力控制之中。父亲经营一个废料场，专门做垃圾分类回收的，所有哥哥都要去父亲的废料场工作。在大哥大姐们通过慢慢攒钱，偷偷学习（父亲不允许孩子们上学），最终离家或做货车司机或去上学。走了几位兄弟姐妹，年纪最小的Tara终于也迎来了她到回收场工作的一天。

工作繁重，起早摸黑，浑身污糟，没有正常的学校生活，没有正常的社交生活，经济窘困（虽然其实他们并不真的贫穷，但是父亲把大部份收入都拿去囤积粮食弹药应对世界末日了），你很难想象这样的家庭他们每天都在面对什么。用触目惊心来形容犹觉过于轻巧。雪上加霜的是，哥哥肖恩也遗传了父亲的精神疾病，随着其他哥哥姐姐的离开，年级最小的Tara就成了肖恩的施暴对象。其暴虐行迹读来简直令人发指。

还好Tara是幸运的，她从哥哥泰勒那里学到上学的重要性，坚强应对来自父亲和哥哥的折磨，努力通过自学，多次尝试美国入学考试（AST），最终进入杨百翰大学。自此得以离开原生家庭，接触现实世界。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真心为Tara感到开心，觉得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了。哪怕初次进入现实世界会有诸多不适，比如住宿舍要天天洗澡（在她家里，不想洗澡就不洗），冰箱里的食物不能放到腐烂（可以想象她原来的家里会充满什么味道），牙痛了就要去医院之类。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事情对Tara来说有太多需要学习的，在课堂上，她甚至不知道“Holocaust”这个词是纳粹大屠杀的意思，老师误以为Tara是故意提出来羞辱老师的。但这不重要，这些都是可以学习，可以改变的事情。而且Tara还遇到了对她特别好的主教，引导她，告诉他精神疾病的知识，帮助她申请助学金从而摆脱父亲让她去废料场工作的要求。

在我看来，Tara最难摆脱的就是跟原生家庭之间的羁绊。孩子与父母的关系无法轻易断舍，哪怕受再多的折磨和苦难，哪怕面对废料场的钢铁巨兽机器Tara差点丢了小命，父母还是父母。看着Tara一次次无可奈何地服从父母的要求，真的读到令人抑郁，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后来杨百翰的犹太历史课教授克里博士教授发现Tara的潜能，帮她申请去剑桥的交换生项目。在剑桥，Tara从正常人的世界又进一步接触到顶级学府的世界。即便如此，只要Tara回到爱达荷州的老家，她就还是在废料场拣拾垃圾的瘦弱小妹。对Tara来说，地狱才是现实，而大学是梦幻。

后来Tara拿到哈佛的访学奖学金，回到美国哈佛大学。有一天父母知道了，开车来哈佛找她。在经历最后一次剧烈的心理挣扎，差点答应父母的请求跟他们回去之后，Tara终于下定决心跟原生家庭彻底脱离关系。那是2010年左右的事情，当时Tara只有二十几岁，她的人生还很长，读到她目送父母的车子离开的时候，我真心为Tara感到高兴，也为她的勇气感到佩服。

原生家庭的关系在前几年是比较流行的话题。我最近读胡适的《容忍与自由》，他認爲中國傳統的特色是中國“獨有的寶貝”：“八股、小腳、太監、姨太太、五世同居的大家庭、貞節牌坊、地獄活現的監獄、廷杖板子夾棍的法庭。”大家族在过去的历史中显然对每一个人的生存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其对“个人”概念的抹灭也是不可忽视的。

正因为不存在“个人”，才好被控制。

Tara在她的原生家庭中也有类似的遭遇，只是她的例子更加极端。

Freedom is not free. 从Tara的行文看得出来，她并不希望彻底离开父母，但就好像电影《机器管家》(Bicentennial Man)里具有意识的机器人一样，有天他跟自己的主人要求“自由”，主人说他就必须离开这个房子。

自由是有代价的。

当你随时可以离开的时候，你才真正拥有了自由。

2023.03.26/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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