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前高管解读星舰：为何空中爆炸员工却在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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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硅谷101 

星舰升空后四分钟，炸了！但是在火箭发射的直播视频里，现场还是一片欢呼声与掌声，是不是很反直觉？他们到底在庆祝什么，把30亿美元炸得烟消云散？

美国时间4月20日发射，星舰升空大约4分钟后在空中爆炸解体。SpaceX团队分析，原因是星舰遭遇了助推器和飞船剥离时计划之外的故障。SpaceX创始人伊隆·马斯克并不认为此次发射任务是完全的失败，表示学到了很多教训来为几个月后的再一次发射作准备。

这正是观察者视角与真正做过火箭的人视角的不一样。这期节目《硅谷101》将对话SpaceX的前高管、FP Solutions的创始合伙人Lewis Hong，来跟大家聊聊星舰Starship的建造过程和背后的故事。早在星舰发射之前，他就跟《硅谷101》说：“星舰只要不在发射台上爆炸，都算成功，这是SpaceX大家经常开玩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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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wis这样评价这次星舰发射表现：

1. 有几个引擎在火箭发射的那一霎那就毁了，当时大家都吓呆了，声控部分也显示火箭有些部分有小爆炸，这种情况都飞出去了。他分析有很多失误导致火箭失控，再综合SpaceX空中爆炸时的画面，Lewis猜测这次爆炸可能是SpaceX启用了飞行终止系统(Flight Termination System)自己引爆的。因为如果火箭会失控或者对周围人与环境造成威胁，发射者有义务去终止它。

2. 星舰不止飞起来了，还通过了MaxQ阻力最大动压点，MaxQ是指火箭加速到速度最快和压力最大的时候，也是火箭最危险的时候。从这个点来说星舰这次表现还不错。总体来说，这次发射结果很多内部同事都没有预料到，但积累了很多有效的数据，只要发射台没炸坏，几个月以后再飞就可以避免这些问题了。

01 “只要不在发射台上爆炸，都算成功”

《硅谷101》：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期待这次星舰地发射？它跟猎鹰九号当时成功发射的不同意义在哪里？

Lewis Hong：和猎鹰九号相比，星舰可以把太空运输的成本降到更低，于此同时也能飞得更远。在猎鹰九号之前，我们送一公斤货物上太空大概需要2万美金左右，但是猎鹰九号却把成本下降到了2000美金。星舰在此基础上更胜一筹，大家普遍认为如果星舰能够成功发射，运送一公斤货物的成本又会进一步下降到100美金。另外，火箭在升空的过程中总是消耗大量的燃料，这就导致火箭没办法飞得很远。但星舰的结构设计允许它在太空中加油，这样既能让它运更多的货，又能让它及时补充燃料。

那太空加油是怎么实现的呢？星舰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载货版本，载人版本，还有载燃料版本。虽然不同版本的星舰外观类似，但里面的结构却大大不同。专门载燃料的星舰会带着燃料与太空中的载货载人星舰结合，从而补充燃料。

《硅谷101》：再回到这次的发射，怎么样算特别成功？

Lewis Hong：SpaceX的人常常开玩笑，说只要不在发射台上爆炸都算成功。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假设星舰能够离开发射台，并且准确进入太空的轨道，这就是一个很重要的里程碑了。如果发射之后还能完成回收，那就更锦上添花了。

《硅谷101》：你能讲讲星舰的设计初衷吗？

Lewis Hong：在我刚进入SpaceX的时候，大家就在讨论希望设计一个能够带大家在宇宙中穿梭的工具，但现在不管是猎鹰九号还是目前市场上所有的火箭规格，都没办法实现这件事情，因此大家想到了制造星舰来解决这个需求。当时星舰的尾翼就是在我们部门里做的。

《硅谷101》：马斯克经常在社交媒体上提到星舰的“湿彩排”，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什么是湿彩排？这次发射之前进行过湿彩排了吗？

Lewis Hong：湿彩排指的是“一切就像真的要发射一样进行彩排”，其中包括采用真正的燃料。很多火箭公司为了节约成本并没有每次彩排都使用燃料，但SpaceX的习惯是每次都用助燃料进行彩排，从而保证整个系统都没有问题。针对这次的发射，我们的确把星舰的每个部分都单独湿彩排过了，但是还没有做整个系统的湿彩排，因为风险比较大。

《硅谷101》：除了星舰的发射，针对星舰的回收大家也有很多讨论。马斯克除了有实现载人载货的野心，他还想通过回收跟循环使用，来降低星舰的制造成本。仅仅是在什么高度回收星舰就是一个非常难的问题。

《Everyday Astronaut》在Twitter上发过一个经典问题：火箭助推器最开始是倾斜的，但回收之前需要垂直降落，到底应该在离地500米还是离地2000米时开始由倾斜转向垂直？如果从离地500米的高度将星舰从倾斜状态调到竖直状态，能让火箭节省更多的燃料，从而运输更多的货物；但问题是离地太近，如果调整过程出现失误，火箭很可能爆炸。如果从2000米的高度进行调整，虽然安全性高，但是火箭至少减少了20吨的载荷量，这比整个猎鹰九号的载荷量还要高。针对这个问题，你是怎么看的？

Lewis Hong：这是非常经典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说，你把规模扩大到这么多倍的时候，错误的容忍度变小，需要更高的精密度。火箭回收是什么？它从太空中掉回地球，掉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需要燃料和引擎让它慢下来，让它不会着急撞到地上，然后爆炸。可是你想想看这个东西要算得有多精准，启动的太慢，那基本上它就会炸毁；用得太早，就会浪费更多的燃料，因为它本可以载更多的东西上太空。

猎鹰系列做回收的时候，也失败了很多次，星舰它的整个重量，规格，还有精密度都要比猎鹰九号大很多。

以我对马斯克的了解，Elon一定会选择All in。可能他一开始会比较保守，因为毕竟是第一次发射还没有很多经验，所以他们一定会尽可能的去增加安全性；但是最终我还是相信马斯克一定会推动整个团队，把这个系统的效率做到极致。

《硅谷101》：早年我们看到火箭都是横着造的，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都变成竖着造火箭了。马斯克是如何去重新思考和定义火箭制造行业的？

Lewis Hong：我们刚开始开始横着制造猎鹰九号的时候就后悔了，但那时候基本工程已经确定，没办法再做任何改变了。为什么我们后来改成竖着造火箭了呢？因为Elon讲了一句话：“不要把地心引力当作是你的敌人，利用它。”

星舰的结构就像把一个个甜甜圈焊接起来，如果你把它横着做，你将需要非常多的器具去维持它这个圆的形状，否则它就会很容易因为地心引力而变形。但如果你一开始就把它做直的，一层层往上搭，就能很好的克服这个问题。马斯克也说，以后火箭发射都是直的，整个流程都是直的，我们干嘛要费力不讨好的横着造火箭？这是马斯克做猎鹰九号的时候最后悔的点之一，后来这个点在造星舰上也有充分的改进。

还有个例子也能体现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我们当时需要做一个能承载1万 PSI 的高压筒，但面临的问题是和我们合作的厂商让我们体验极差。不仅高压筒卖得贵，还经常出现服务延误。马斯克当时就和我们说：“高压筒跟可乐罐在制作过程上有什么不同？高压筒不过就是一个承载压力的一个容器，可乐也是，两个东西从物理上基本是一模一样，那为什么一个可乐可以一秒钟生产这么多个，但高压筒就不行呢？” 虽然我们最后发现可乐和高压筒的制造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但确实也有一定的共性。不得不说马斯克非常会从源头思考问题，看到复杂现象背后的本质。 

02 星舰如何降低成本？

《硅谷101》：星舰可以让一公斤货物的运输成本从两万美金降低到 100 美元，除了火箭的可回收跟循环使用，还有哪些原因造成了成本的下降？

Lewis Hong：首先，星舰的巨大规模很好的降低了运输成本。星舰可以运输150 到 250 吨的重量，再加上它里面有1000 立方米的空间，大到基本能把整个埃菲尔铁塔全部拆开叠起来，然后整个运上太空。这么大的空间加上载力，这就让它每运输一公斤的成本变得非常低。

其次，星舰采用瓦斯作为燃料。为什么有星舰是因为Elon希望去火星，可是问题来了，你到火星以后你要怎么回来呢？燃料从哪里来？火星上并没有煤油让你回家，但是火星上面有瓦斯，这就是为什么马斯克从一开始就选择瓦斯作为星舰的燃料。另外，瓦斯也比煤油更好处理，进一步降低了星舰的成本。马斯克其实是先想到他要去火星，再通过火星上有什么来倒推要用什么燃料的。可见马斯克的工作方式是从最终目标往回推。

最后，星舰的制造材料选用了更便宜的不锈钢。传统火箭的制造材料是碳纤维，但不锈钢相比之下有更多的优势。不锈钢制造的成本差不多是碳纤维的 1/ 300，而且材料的耐用度也都远远超过碳纤维。

《硅谷101》：听下来马斯克在造火箭的时候，除了看中要让火箭飞出去可回收，同时也非常的看重降低成本。是因为 Spacex 是一家创业公司，资金比较紧张吗？还是说 Elon 的观念就是这样的，他要做一个商业化的事情，只有降低成本，才能实现真正的商业化？

Lewis Hong：后者。我们在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是在扮家家。马斯克认为，火箭应该是像飞机旅游一样频繁，成为每一个人生活中的一部分。这是马斯克建立SpaceX的理念，就是说他要 open access space，他要让所有人都可以去宇宙，不管你要去旅游，还是要去开发，还是要去探索。因此，实现真正的商业化是他做所有事情的出发点。

《硅谷101》：我看马斯克对媒体说他每年要制造 100 艘星舰，十年做到 1000 艘，因为这个目标太过于宏大或者激进了，以至于让我很难相信他是真的。作为一个从内部出来的人，你觉得他是有可能实现的吗？

Lewis Hong：我认为为什么马斯克会说这个目标？凡事从他要达到了最终的目标往回推，为什么要 100 艘、 1000 艘呢？他是希望人类可以长期真的居住在火星，并且在火星上有新的城市，有新的文明。我们不止去火星，我们还要改造火星，让它可以变成像地球一样可以生活的星球。

《硅谷101》：你想去火星吗？

Lewis Hong：如果仅仅是去火星看看它长什么样子，去旅游一下，这个东西不太会吸引我。可是如果有一个项目，让我们去火星推动它的开发，这就非常有意义了。

《硅谷101》：其实在去火星之前，我还听说星舰可以一小时绕地球一圈，36 分钟从洛杉矶到上海。我好奇除了去宇宙、去月球、去火星，那星舰是不是也能提供超快的火箭型飞机？

Lewis Hong：对，这个是所有星舰计划里面最得到大家共鸣的，大家在讲的时候都会说，对，就是这个用途。既然星舰都可以去火星和月球了，地球上的点对点运输也一定可以做到。

《硅谷101》：你觉得大概多少年能实现？

Lewis Hong：这是好问题，我认为 10 年内星舰是可以载人的，载人以后要达到足够的经济效益，让你我大家都可以像坐飞机一样去坐火箭，我猜 15 年内可以达到。

03 一次次从失败中走出来，SpaceX的关键节点

《硅谷101》：你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 SpaceX 的发展史? 有什么发展关键点？

Lewis Hong：其实刚开始的时候，马斯克身为一个三十几岁的人，刚从Paypal退出拿了 2 亿美金，创立了一个太空公司来探索宇宙。那时候马斯克跟所有员工讲，SpaceX 的第一个目标，也是唯一一个目标，就是我们要做一支能够进入轨道的火箭，仅此而已。我们的资金只让我们有三次尝试的机会，如果三次都失败，我们就只能破产了。

SpaceX的第一个关键节点是猎鹰一号（Falcon one）的成功发射。猎鹰一号是一个迷你版的火箭，它只有一个引擎，非常小，它唯一的功能就是能够进入轨道，载货量等功能都没办法和猎鹰九号相比。但它仍然是一个很重要的一个里程碑。前三次发射猎鹰一号都失败了，大家当然非常沮丧，因为工作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达到这个进入轨道的目标。大家在快速找到失败原因后，继续凑齐剩下的所有的资源做了第四支猎鹰一号火箭，最后终于成功发射了。猎鹰一号进入轨道 是SpaceX 整个开发史上最重要的一个里程碑，因为它向 NASA 证明了 SpaceX 是一家真正的火箭公司，并且有第一个顾客，那一切从这里开始，NASA决定把十几次补给空间站的订单给了SpaceX。这样一来，SpaceX就有了更多的资源去进行研发。

第二个关键节点是猎鹰九号的成功回收。马斯克没有开心很久，很快忘记了这些东西，马上推动团队开发能够回收的猎鹰九号。就在SpaceX补给太空站的同时，内部有一个叫做Grasshopper（蚱蜢）的新工程，这个迷你版的火箭将开始在德州跳来跳去。道理很简单，回收火箭它最难的是回收这个部分。要怎么样去证明回收这个部分可行，就是去做一个迷你火箭让它这样上上下下测试，它会越跳越高，跳到最高的时候，那也就是用来模拟从太空下来整个的控制系统与设计。当 Grasshopper到了一定的高度，就开始了真正的猎鹰九号的回收。当然在做的过程中失败了无数次，终于在 2015 年的时候成功回收，这也是一个很大的里程碑，从没有回收到回收，SpaceX在成本上面就大大减少了，从发射不盈利转为有小盈利这个状态。

更重要的第三步，也就是现在我们聊的星舰的开发。

04 废话少说，去干活——SpaceX的管理文化

《硅谷101》：你觉得 Spacex 的管理文化是怎么样的？

Lewis Hong： Spacex 一句话概括就是 Get stuff done，中文翻译是“废话少说，去干活。” SpaceX不需要你做花里胡哨的 PPT，也不需要汇报，只是说你有一个目标，你到底有没有做到，如果没有做到的话就全公司都在等你。SpaceX在招人的时候要求非常的高、流程非常繁琐的，但一旦进来了，公司会给予非常大的信任。

每一个人都参与设计火箭的一些重要部位，每一个人都有停掉整个公司的能力，所以这种彼此信任，也是一种使命，如果你没有把你的事情做好，这个公司可能就停了，没有PlanB和PlanC。

《硅谷101》：你觉得马斯克在工作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Lewis Hong：第一，他在工作时非常专注，而且表里如一。他对外界，对团队，十年前说的话，和现在说的话基本上都是一致的。另外，他在工作时总是直白地说出他的目标和期待，虽然他的标准容易理解，但一般都极难做到。

第二，他很亲力亲为。不管是火箭的设计，厂房中遇到的问题，还是一个很细节的仪器制造，如果大家都克服不了，马斯克就会自己参与进来，利用他所有的资源去和大家一起把问题解决。

第三，他的记忆力非常强大。我曾经和马斯克做项目，一个项目需要来回改很多遍，因为马斯克的要求很高。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在跟他申请一个全自动化生产的项目，需要几百万美金。我和他两次汇报之间隔了差不多有三个星期。在我第二次汇报的时候，他竟然还记得我三周前提到的费用的总数，那是一个总共七位数的产品，他可以背到千位数字。

第四，马斯克既乐观又悲观。

《硅谷101》：你刚刚也提到了，马斯克要求非常的高。你在SpaceX让你压力最大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Lewis Hong：我记得有一次是我们部门负责的一个部件导致了火箭的失事。那时候大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部件已经改良过，而且是业内最好的规格了。那个时候可以说是我在 SpaceX最艰难的几个月，因为这个事情如果没有解决，火箭就没有办法发射，整个公司的现金流就会非常困难。

最后我们做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树形图，把所有可能造成这个问题的想法用一个具有逻辑的方式排列了出来。最后按照可能性，一步步去验证所有潜在问题，最后当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大家都大吃一惊。这是一个很极端的案例，但不得不说系统性的解决问题非常重要。

《硅谷101》：当你们部门影响到了整个火箭的发射跟进程的时候，马斯克会施压吗？

Lewis Hong：不会，大家可能认为，马斯克是不是气翻了？其实没有，我们跟他汇报的时候，他非常平静，情绪没有太大的起伏。当然他开心的时候，也会像小孩子一样开心；但当他生气还有紧张的时候，他仍然时时刻刻以一个非常平淡、非常客观的角度去看待事情。

马斯克其实一个极端非常内向的人，他并不是一个非常传统的CEO，他也不擅长跟他不认识或者陌生人沟通。所以早期不管是马斯克在公司的大会还是媒体，你可以感觉出来他非常不舒服。但身为这么大的CEO，长期训练之后，我觉得他现在不管是和媒体还是在其他场合，他都能比较从容的应对，只是现在好像又有一点喜欢过度分享。

《硅谷101》：你们在内部会去呛贝佐斯和他的Blue Origin吗？

Lewis Hong：不会，因为我们根本连提都没提，SpaceX从来没有把 Blue Origin 当成是一个竞争对手。还是非常客观，Blue Origin目前的进度跟SpaceX还差太远。

我们在内部也问过马斯克，谁是 SpaceX最大的竞争者？马斯克说 SpaceX 最大的竞争者一直都是我们自己，但是我非常关心中国航天的发展。中航天有这么多资源和国家供应链，马斯克认为中国航天是最有影响力的太空机构。

《硅谷101》：你在 SpaceX跟马斯克共事这么久，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

Lewis Hong：SpaceX是一家非常会风险管控的公司。表面上看起来马斯克很激进、前卫，他是会把系统推到极限的一个人。但他不是一个傻瓜，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推进，什么时候该有所保留。风险管控是一门艺术。

另外，虽然说马斯克非常激进，但是从公司运营和财务上，他又是极端保守的。英文有一句话：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担心的人活的最久。马斯克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会用悲观的态度去规划目标，但他与此同时也保留着乐观的信念。“如果这件事情重要，你就一定要坚定地去做，不管这个胜算有有多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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