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琴声渐息，吟游诗人唱完了来时的见闻，麻溜地从掌声的中央抽身，一转眼就缠到了舞娘的裙边。似乎是故意不愿让诗人得逞，由旅者们临时拼凑起来的乐队奏起了这里几乎人人都会跳的欢快曲调，一下子点燃了酒馆的热闹与喧嚣。和着音乐打拍子的声音与酒杯酒桌叮咣相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熙攘声的吹牛打赌的喧哗声一浪接过一浪。女招待们熟练穿行于过道被挤占下的夹缝，一边端菜收盘一边擦拭溅溢出来的汁水酒液，时不时还要应付几句客人的调笑，躲避或明或暗的谐油。望着这些抹平了种族、身份、阶级、立场等一切招致争端的区分，只剩下享受欢乐时光这一共同点的顾客们在自己为他们搭建的这片小小空间内纵情欢愉，酒馆的老板猫在柜台后面，喝着与顾客们同款的佳酿，享受着与顾客们同在的快乐。

渐渐地，人们的注意力纷纷被一处角落里的赌局吸引。光听闹出来的动静就知道，肯定是那个还没沉寂多久的红头发的女冒险者又忍不住出来惹人注目了。哎，能尽快从战友丧生的阴霾中走出来当然是好事，可天知道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从中吸取到教训。都知道她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所以眼下的闹腾才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着急逞强，反倒更让人担心放任她出去胡闹容易胡乱丢了命。她名声鹊起冉冉新升这一路大家是一起看过来的，是走得太一帆风顺了点，是早该经历些挫折历练历练才对。可这不期而至的挫折第一下就来得那么狠，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兵们看了都不免心疼，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哪能承受得住。回想起当初她立志要闯出一番自己的名头的样子，那时候酒馆里压根没人当回事儿，可她偏偏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拼到了如今人人都挑大拇指的地步，真不愿意看到这股劲头往后会反过来害了她。该去找她说点什么吧，可不顺耳的话她现在能听进去多少？不管怎么说……哎，也好，她自己先找过来了，先听听她是怎么打算的吧。

嗯？怎么盯上了黯红城堡，那儿的吸血族裔可不好惹。瞅准了当地的贝恩领主跟城堡里的老贵族正不对付着是吧，但一番折腾下来总不会只为了那点赏金吧？没记错的话，沼泽夫人曾经最钟爱的晚礼服还挂在城堡深处的衣橱里。哎，果然还是惦念着要给战友们复仇啊。尽管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不见得沼泽夫人真会为了那件晚礼服就出卖替她料理过不少麻烦事的盗贼团。哪怕一切顺利，光凭一个人的力量，就算再加上几个同伴，想摧毁整个盗贼团也还是太难了。况且，跟那个阴险恶毒著称的沼泽夫人扯上关系实在算不上明智，往后只会招来数不清的麻烦纠缠。不过，沼泽里的盗贼团全凭有沼泽夫人罩着才让人头疼，想对他们下手，怎么着都得跟那老巫婆打上交道。这已经算是个相当可行的计划了，但可行归可行，距离能真正实施下去还差得远，再听听是怎么筹划和准备的吧。

嗯，原来酒桌上打赌是为了招募同伴才故意设的局，有长进。一个跃跃欲试的年轻潜行者，潜行者不该沉不住气，能耐看着倒还够格，眼光算是凑合吧；一个扎实干练的蛮族轻甲战士，能听指挥比能打更重要，足以应付大多数突发战况，这人挑得不赖；一个唱诗班出身的巡礼牧师……这种家伙怎么会出现在队伍里？带着他潜进吸血鬼的窝，不就跟领着半支仪仗队从正门奏着乐进去一样？要的压根不是这种人，最好是那种有点教会底子，或者通点驱魔术的术士。眼下不就有个正适合的人选，干嘛非要舍近求远。哎，知道你们性子不合，跟她呆一块儿比死了还难受，所以现在才是个改善关系的好契机啊。她跟那群傲慢的老贵族曾有过不愉快，猜得没错，是吃过瘪。这下明白她一个魔药术士，为什么会了解对付吸血种的驱魔术了吧？另外，记得去拜访一下旅店里的卜梦者。别说人家只会牵强附会胡说八道，占卜和赐福从来都是有意义的。剩下的，物资采办什么的，估计就用不着瞎操心了。

之后对抗盗贼团，打算怎么办？附近的村落就别指望了，那里的人早就成了沼泽的一部分，只会把外人往沼泽深处里拽。饱受欺压的林地树妖？没想象中那么简单。在她们眼里，外来者跟无恶不作的盗贼团压根没什么差别，都该一箭封喉。去找找飘零在外的湖沼德鲁伊吧，故乡的情况他们最熟，有的跟沼泽夫人还留有旧情分在，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当地的小地灵们都畏惧它们的女主人，但不一定都看得惯盗贼团的做派。施点小恩小惠，会帮上不少忙的。千万别把外面的骑士团牵扯进来，还有法师塔里的法师，教会或是别的什么地方的魔女更不行。沼泽夫人在地盘上的神经最敏感，别让她觉察到自身会遭受威胁。话虽这么说，也得尽量准备点后招，以防真落进那老巫婆的泥沼。寻得到湖沼德鲁伊相助还好，寻不到就想办法弄几套变身卷轴。要逃脱沼泽的吞没，动物的身躯总比人的好使。

无论如何，不要跟盗贼团在沼泽里决战，那里是他们的主场。最好能……已经想好引他们出来的方法了？路过的富商车队？别把他们当傻子，最好真有这么一支富商的车队。过段时间，咱们这儿的商会倒是会往那个方向发一支商队，惦记上这茬了？商会老早就跟沼泽夫人有往来，盗贼团轻易不会对他们下手的。不过，利用得好，能让他们内部生出不少间隙，不失为一招妙计。就是对商会不太地道，好歹提前知会他们一声。哎，知道商会那小子你应付不来，这事怎么着最后都得落在我头上，行，我替你办了吧。

走之前，把这杯酒喝了，亲自给你倒的。什么？酒给你留着，等你凯旋回来再喝？这种话不能乱说，赶紧给我喝了！嗯，对，喝了就对了。

“老板，好好看着我是怎么做的吧。同样是给人报仇，我绝不会输给从前的你。”

过去那个成天嚷嚷着要出去冒险的红头发农家小姑娘跃然眼前。

“等着瞧吧，我以后经历的冒险，取得的功绩，闯出的名声，一定会比你的更传奇！”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点都没变。

2

等酒馆打了烊，商会那小子才愿意进来坐坐。滴酒不沾是一方面，他更怕的是嘈杂和吵闹。打烊后纹丝不动排列整齐的桌椅想必才正对他的胃口，所以即便是办着商会，他也宁愿天天窝在仓库里，不愿往市场上跑。拜这别扭的性子所赐，多复杂的生意他都能给梳理得井井有条。离了他，怕是整个商会都要玩不转了。

该把酒柜里藏得最深的蜜花茶翻出来了，这玩意除了他就没别的顾客会喝。寒暄客套都省了吧，这小子每趟来都带着目的，大忙人可没功夫闲扯淡。

“您跟贝恩领主的交情还不赖吧？之前听您提起过，他欠过您一些情……”

怎么提起这茬了？

“是这样的。最近贝恩领主正在清算他原先的财务官，家产全都没收了……”

多好啊，远近闻名的贪财鬼，早该清算了。

“可那个贪财鬼跟我们商会有合作，不少托他办的货也被一并没收了……”

那能怪谁？既然选择跟这种货色打交道，吃了亏就得认。

“倒不是心疼货，也不是心疼合作方，那个人渣死有余辜。就是里面有一批货，无论如何都不能出闪失。”

这批货是？

“是运到黯红城堡的。”

好家伙，跟吸血鬼做上生意了，真有能耐啊。

“您不知道，这笔生意费了我们多大劲才跟伯爵谈成。好不容易搭上的线，不能就这么断了。”

难怪老贝恩偏偏选在这时候清算那个贪财鬼，他盯上的恐怕就是这批货。这浑水不好趟，及时抽身才明智。

“若非贝恩领主步步紧逼，黯红城堡的伯爵也不会放下身段跟我们谈生意。”

哎，年轻人偏要火中取栗。

“就凭几十年前帮过他一点忙，我能帮你做什么？”

“希望您给贝恩领主去封信，请他归还属于商会的资产。”

“他欠我的那点情，恐怕值不上这个价。”

“您的面子，他不会不给。他领地里的臣民，如今还天天称颂着你们当年的英勇事迹呐。”

看看这咄咄逼人的势头，一点不打算留余地。

“那批货让贝恩给扣了，吸血鬼伯爵很清楚是怎么回事，怪不到你们商会头上。往后他们只会越掐越死，趁这个机会收手不好吗？”

“就像您说的，这批货扣了，往后只会越掐越死。可要是放了，是不是就还留有缓和的余地？是不是就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真会自讨苦吃，办商会还惦记着当和平大使……

像是听见了酒馆老板未说出口的心里话，他深深叹了口气。

“我们生活在一个无比残酷的世界里。但凡想成就点什么，哪怕有时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都不得不拼上性命去掠夺。数不清的血债累积成无法逾越的隔阂，人们一生下来就习惯于将他者视为不死不休的仇敌，即便是短暂联合也完全是因为有更危险的敌人存在。这一点，您再清楚不过。

“您独自撑起了这个抹除掉一切纷争与隔阂的酒馆，也许真的只有这里称得上是世间唯一的乐土。可是在酒馆之外，您曾肆意驰骋过的地方，您根本不闻不问。

“您明明有能力去施加更多影响……

“既然您不愿意做，那就让我来，让我以我的方式。

“我怎么都学不会争斗，注定成不了像您一样的勇者，但恰恰是这样才有意义。并不是必须要活得像您过去那样才行，我要用我的人生，找到不用活成您那样也能好好活下去的活法。

“哪怕人们仍然将攻伐杀戮用作对付他者的首选，但总会意识到除此之外还有合作互利的可能。我要用生意将尽可能多的人们联系起来，让他们感受到互利共生的好处。掠夺是效率最低的方式，没有谁的问题是在他者的帮助下解决不了的。而无论是谁，一定都能在人与人的合作中找到最恰当的位置。

“贝恩领主与我们商会合作已久，尽管这次出了纰漏，但绝不至于动摇合作的根基。黯红城堡的日子不好过，能帮到他们的只有我们商会。他们双方都清楚自己没能耐置对方于死地，死掐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可随着冲突升级，事情只会往两败俱伤的方向发展。只有我们能在两边都说上话，只有我们能让事态不往最坏的结局坠落。

“黯红城堡不仅需要稳定新鲜的鲜血供应，还需要吃穿用度来支撑他们的奢侈生活。贝恩领主不仅需要为他的领地提供阻隔缓冲的屏障，也需要只有老吸血鬼才懂得的奢侈品工艺与珍宝收藏。而我们商会，更需要这次机会向人们证明，即便是骇人的邪魔，陈年的仇敌，一样可以缓和争斗，在生意往来中各取所需，互惠共生。

“为了更接近那个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世界……”

听完长篇大论，酒馆老板不再言语，默默找出纸和笔，草草写了封信交给他。

“您看起来，像是觉得我所说的一切全是痴心妄想，我所做的一切都将徒劳无获。”

“这是你的冒险，旁人无可指摘，只能祝你好运……”

“对了，红毛丫头要对沼泽里的盗贼团动手。你们发往沼泽方向的商队，能帮衬就多帮衬些。”

“您对她才真是倍加操心呀。也是，毕竟她才更像年轻时的您。”

他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人便不再多做停留。他的脚明明都踏出了门口，却偏偏还要回个头。

“请您好好看着吧，您当初牺牲战友救回的我这条命，不是白救的。我所要创造的世界里，那种事绝不会再发生。”

回过神时，已经愣了半晌。还没过去呀，是过不去呀。还在惦记着，那就惦记吧。

3

再次见到那个讨厌的家伙，是在自家的酒窖里。真意外，明明自己隔三差五就会进来一趟，但这里看上去已经被打理得像是他生活过很久的家一样。不过既然是他，一切也都没什么可意外的。

“你肯定没发现原来这里还能这么舒适。是故意不让你发现的，我早就想好了要把这儿留给我自己享用。”他对此很得意。有什么可得意的？

与先前每次都会惹人火大的形象不同，这次他挑了副年富力强的精灵族历史学者的皮囊。大概这才是他内心真实自我认知的外在投射？其实，曾经的恶感早就在先前的种种纠葛中消磨殆尽，现在他以什么形象示人对自己来说都没多大影响了。

“你还真是过了一段舒心惬意的好日子啊。”语气还是那么招人烦。

“还不都是拜你所赐。所以，你出现在这儿，是又打算给我找麻烦了？”

“哪有的事。像这样心平气和的对谈，你我之间还是第一次吧？从一开始，我就在期待这种机会了。”

“一开始？什么叫一开始？是从你用那副被恶龙囚禁的公主的样子首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开始？还是从我刚学着怎么用剑的时候开始？还是说，是从我诞生于世的时刻，乃至从这个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经是你的一开始了？”

“你对我的态度还是这么恶劣，明明上次你都全想通了，难道是近期的好日子又让你发生了什么新变化？之前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都还没完整说给我听过呢。”

“哎，我会怎么去想，本质上不都是出自你的意愿吗？你又何必特地出现在我面前，假模假样地问？如果这就是你之所以创造我们所要攫取的乐趣，那我也就只能对自己的存在感到虚无和失望。但归根结底，这些也都是你的自说自话罢了。”

“你明明知道的，尽管你的一言一行的确出自我的描摹勾勒，但我从未彻底过操控你的意志，这一步谁都做不到。对，你其实只是还不适应有我这样的存在。哪怕经历过那么多，哪怕你都想明白了，但还是适应不了。”

“倘若像教会高层那样如饥似渴地祈求庇护才叫适应的话，我的确是永远都适应不了。想想看，经历过那么长久的抗争之后，我却落得和他们一样的结局，你也会觉得无趣吧。”

“所以，像现在这样，同我这样的存在较了一辈子的劲，不知不觉间就完成了世人难以企及的伟业，这个冒险故事你自己还满意吗？”

“反正你自己肯定是挺满意的。历史学者是吧，比起这副假正经的样子，还是会唱跑调的游吟诗人更适合你。”

“你看，其实你早就没那么讨厌我了。最开始你当我是什么来着，满嘴谎话的欺诈者？你是花了多长时间才不得不承认我所言非虚的啊？接着是什么，必须要砸碎的锁链与牢笼？以及，害死你的至亲至爱，你人生中所有痛苦经历的幕后元凶？所以现在是怎样，到底是什么让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坐而论道，快亲口告诉我……”

“哎，无非就是在经历过那么多之后，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其实你远比我自己更操心我的命运。”

终于，终于听他亲口说出来了。

“那当然。在这一点上，我有无与伦比的自信。”

“所以，倘若你其实不存在的话，也就不可能会有人再像你那样去操心我的命运，即便是与我牵绊再深的人也不行，即便是我自己也不行……

“这样想的话，那也不算赖。哪怕我的命运永远会掌握在你手中，但毕竟你才是那个最操心的人，所以也不算赖。”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由自己所创造的世界的空气，从未像此刻这么真实。

“说实话，将你创造出来真是太好了，只有你才会这么去想。”

听到这句话，他一下子露出了很嫌弃的神情。是呀，就是要很嫌弃才对。而在此之后，就会是他此前一直想提却未曾提及的。

“我还没问过你，但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创造出我这样的人？”

“因为我曾经非常迷恋的一个角色，但他的故事只进行到一半就停下了，创造他的人没能完成它……”

“所以，我是他的复制品？替代品？”

“不不不，绝不是这样，你早就跟他不一样了。与你有关的方方面面，所有的一切，完全不同。他只是你的起源。”

“这么看来，他才是我真正的父亲。”

“对，你说的没错。你完成了他未竟的伟业，他会为你骄傲的。”

“听上去，我已经要结束了。”

“怎么会呢，我的心血全在你身上，我才不甘心就这么到此为止。不说别的，至少还有两个年轻人要你去操心。”

“你不会又为了我去作践他们的命运吧，老调重弹可没什么意思。”

“放心，你再怎么操心，总会有人比我们更操心他们的命运。”

是啊，总会有人更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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