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3000人，哲库缘何“逃命式”关停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文｜首席商业评论

突然关停震惊所有人

近期OPPO突然宣布，关停旗下芯片公司哲库（ZEKU）业务，不再造芯。OPPO方面称，面对全球经济、手机市场的不确定性，经过慎重考虑，公司决定终止ZEKU业务。“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们会妥善处理相关事宜，并将一如既往做好产品，持续创造价值。”

裁撤哲库，对OPPO来说也是一个艰难的决定。5月15日，有媒体曝光了哲库最后一次全员会议现场视频。CEO刘君、COO朱尚祖等高管在会上多次哽咽落泪。刘君的话很实在：“全球的经济和手机行业现状机器不乐观，公司整个营收远远达不到预期。这样的情况下，芯片这样一个巨大的投资是公司承担不起的。”

会议视频实录里，可以看到刘君的眼眶已经红了，在停顿了将近5秒、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才重新调整好，然后哽咽着说出“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为自己4年来的付出画上句号。

很多内部员工根本来不及挥手告别。前壁仞科技的海外团队AI方向负责人孙成坤刚官宣加入哲库任NPU芯片中心部长，第二天还没来得及报到就“火速失业”。哲库出差到美国的团队还在与合作伙伴沟通芯片设计的合作细节，回来发现自己公司没了。负责哲库相关项目的台积电工作人员，得知此事是通过新闻报道而不是公文通知…..一切不可思议却又真真切切。

面对哲库的“突然死亡”，哲库管理层成员王泷则心有不甘地说道：“今天这个结果可能有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这种无奈和不安吧，但是我想投资人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个理性的决策。所以我们应该抱着理解的态度接受这个决定。”

作为国内第五大IC设计公司，哲库被解散的近3000员工成为各大芯片公司及猎头争抢的对象。据《深网》统计，最近几天，兆易创新、国科微、新思、华为、爱芯元智、上海红西瓜半导体、昆仑芯、超睿、灿芯半导体、天数、南芯、锐成芯微、忆联芯片等一众芯片厂商的HR纷纷组建了哲库直聘群。

网友们普遍在表达对哲库敬意的同时，又在一边追问是什么原因导致哲库非要突然关掉呢？芯片是吞金猛兽、手机消费不景气这些哲库在创立之初是非常清楚的。那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呢？

钱解决不了的，才是大问题

2019年5月，华为受到第一波制裁，将不再能够使用美国的EDA软件、谷歌的GMS框架服务，并且高通等美国供应商停止对华为的供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OPPO在自研造芯之路走的无比坚决，想要以后的发展不受限制，实现芯片技术自主就至关重要。

OPPO CEO陈明永当年说，“芯片这件事，是我们抱定宗旨，一定要做的，也是一定要做好的”。

在2020年，OPPO发布了一篇名为《对打造核心技术的一些思考》的文章，在文章中，OPPO提到了未来布局的三大计划：软件开发、云和关于芯片的“马里亚纳计划”，用世界上最深的海沟作为计划名，既表达了这一项目的困难程度，也表明了OPPO想要在自研芯片领域占得一席之地的决心。

早前雷军就表示过，造芯片是“九死一生”，仅是2017年的小米澎湃S1先后就投入了80亿的研发费用。然而随着小米5C机型的淘汰（仅小米5C搭载澎湃S1），这颗80亿的芯片也石沉大海。相较之下，OPPO的投入比小米要更为巨大，却只拿出了影像以及音频方向的自研芯片，这代表着芯片自研的“地狱级”难度，也表明了OPPO急着要见到成绩的迫切心理。

实际上，华为海思是在智能手机行业的上行期成风而起，哲库是在下行期浩大启程的。当OPPO决定要做手机主芯片的那一刻，中国市场已经有了三家实力强悍的厂商：海思占高端、联发科占中端、展锐占中低端，这和美国市场玩家数量相当（高通、苹果、英特尔）。要想把脚插进去，并且占据一个不错的生态位，是地狱级难度。

OPPO的想法一直很清楚，芯片自用，降低产品的成本，提高产品竞争力。如果芯片造的好，还能提高售价和利润，例如苹果的M系列电脑芯片和A系列手机芯片。所以作为OPPO旗下自研芯片业务公司，哲库成立2年之后就官宣了第一款芯片——马里亚纳 MariSilicon X。这款影像专用NPU芯片，采用台积电6nm制程工艺，每秒可以进行18万亿次的AI计算。在OPPO旗舰手机Find X5/X5 Pro系列、OPPO Reno8 Pro/Pro+均有搭载。随后又在第二年，他们选择了音频赛道，推出了第二颗自研芯片——马里亚纳 MariSilicon Y，采用了最先进的N6RF工艺制程，是全球除苹果之外唯一使用这一先进工艺的公司。

一位OPPO高管告诉36氪，OPPO当下的销量基本盘都在“A系列”主导的千元中低端市场，而目前已出货的哲库NPU“马里亚纳X”，主要具有强化拍摄、图像处理功能，用于四千元左右的“Find系列”高端手机上，这就产生了供需错位的问题。Find系列也并没有因为自研芯片带来太多提升，可能就像苹果A系列芯片一样仍需要迭代，反馈修正很难一步到位。

但时运并没有站在OPPO这一边，经济下行消费不景气程度超出了OPPO的估算，还有外部环境的急剧恶化问题。

据《华尔街日报》消息，2022年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已创2013年以来最低，2022年第四季度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同比下降18.3%，创下有史以来最大单季降幅。国内市场方面，IDC最新数据显示，2023年市场依旧低迷。第一季度，国内智能手机市场出货量同比下降11.8%，延续去年以来每季度出货量同比下降幅度超过10%——尽管OPPO重回了国内手机市场第一。正如哲库CEO刘君所说全球的经济和手机行业现状机器不乐观，公司整个营收远远达不到预期。要知道哲库是在下行周期坚持了四年熬到现在很不容易。

但更让哲库头疼的是美国半导体制裁的风险性正在扩大，有报道称，同样在芯片供应链中占据重要地位的日本和荷兰，已经同意对中国实施类似的出口限制，但两国尚未公布具体细节。今年2月接受英国《金融时报》采访时，日本芯片制造设备大厂京瓷集团（Kyocera）的社长指出，现在就连一些“非尖端工具”也开始受到监管审查。此外，旨在通过巨额补贴鼓励半导体制造业向美国转移的《芯片与科学法案》已经付诸实施。

智能手机是前沿科技创新的阵地，也是科技领域品牌最卷的领域。无论是SOC还是ISP、NPU、基带芯片都需要先进制程的加持，产品才能有更出色表现。哲库的两款芯片采用的都是台积电的6nm制程工艺。传言中的第三款芯片产品将是手机处理器AP，将采用台积电4nm这种顶级工艺。受美国制裁影响，先进制程存在较大不确定性。目前哲库一直在先进制程上追赶，MariSilicon Y工艺仅次于苹果，越是先进，风险可能越大。

不同于多数普通的芯片公司花钱抠抠索索，哲库同时购买美国synopsys，cadence的大量EDA工具，可以说是财大气粗。其次是IP公司。自研IP显然太慢，购买大量昂贵的先进工艺的IP是最快的方法，特别是对不差钱的公司，哲库在IP上面目前也是以买为主。所以哲库两个重要部分都严重依赖外面，万一遭受制裁整个业务都很难做了。

造芯之路“九死一生”

从哲库推出的这几个芯片来看，OPPO一开始想要的太多。据知乎网友@DOT小文哥表示，从最开始的ISP芯片、到TWS耳机芯片，再到SoC，跨度太大难度太高。但是OPPO这类手机消费品公司，自研芯片就是为了服务公司大局打造差异化产品，成熟制程不需要OPPO再去重做，只能去追赶先进制程。

这个行业之难就连巨头也会吃瘪，比如高通，大家是不是认为很牛？能搞定5G基带，而英特尔，苹果投入巨资先后在这个领域失败。然而大家可能不知道，高通搞wifi芯片连续失败，最后还是选择购买了这个领域的另外一家公司，叫做Atheros，这才拿下了wifi领域。所以做好芯片，在一个领域持续深耕非常重要。

根据企查查数据显示，2020年新增芯片相关企业2.37万家，同比增长160.69%，2021年新增4.79万家，同比增长102.30%，而仅2022年上半年，新增芯片相关企业就高达3.08万家，一度把国民对于芯片行业实现国产替代的期待推向高潮。但正如和利资本团队感叹，“半导体行业有它的产业周期，创业大多九死一生。”

“半导体专治不服，有多少实力雄厚，心比天高的人，不顾产业规律埋头造芯，但最终折戟沉沙。”一位投资人评价说，做芯片行业，要心存敬畏之心。从2022年下半年开始，国内半导体公司新一波注销潮开始了。据天眼查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吊销、注销的芯片企业超过5700家，比2021年多了70%。

相比OPPO重资产造芯，兄弟公司vivo同样在2019年首次传出造芯消息，不过研发模式略有不同：vivo采用的所谓“前置定义”模式，是和上游产业链企业合作研发，共担风险。

小米则走出了另一条路，通过投资并购的方式扩充朋友圈，由数十家上下游相关企业组成的芯片生态链也是其王牌。天眼查数据显示，小米长江产业基金成立以来投资的半导体企业超过70家，涵盖芯片设计、元器件、晶圆设备生产和半导体原材料等诸多领域。这70多家半导体企业中，有不少都是各自细分赛道的龙头：比如翱捷科技，是国内少数几家拥有5G全网通技术的芯片厂商之一，天易合芯、芯来科技则是国内最早研发RISC-V芯片和SoC的初创企业之一。但在这些强力盟友的加持下，小米仍然没有交出一份让市场满意的答卷，可见造芯之艰难。

OPPO如果想要复刻华为海思的辉煌，走同样重资产的研发道路也不是不行，只是时不待我一切都来不及了早十年或许会是另一番景象。OPPO哲库的经历则给手机厂商们带来了深刻的教训。如何在自研芯片之路上平衡成本、产出，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外部压力，是荣耀、小米、vivo的长期课题——要直到大功告成那一天。

写在最后

面对网友不断追问哲库关停原因，段永平进一步指出，我们这些年用类似的办法关停掉很多业务了，我能记得就有不少。从最早的电子宠物到跳舞毯，后来的还有小家电，家庭音响，彩电（居然关了两次，其中一次就在前不久），DVD（蓝光DVD），小天才的手机（估计大部分人不知道）……。段永平接着说，这不是我们关掉的第一个业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长远看不合适的东西最合适的办法就是现在就停下来！在所有主动停止的业务里唯一让我们感受到生存危机的是我们卖出的第一批VCD，当时的三洋机芯出了问题，我们把卖出的20万台机器全部召回了，那一次确实难受，但我们还是决定做了。

图源：雪球@大道无形我有型

段永平仍然是在战略选择上回答，有些网友可能不满意。但现实就是芯片行业也在遇冷，在2022年之后已经出现逆转，不少资本开始撤离芯片产业，去寻觅新的热点。OPPO在国内的市场份额虽然可以，但是利润跟苹果没法比，就算是苹果在造芯之路上也有诸多妥协。做自研芯片的公司早期一定会烧钱，但不能一直烧钱，最终还是要进入到“自负盈亏”的状态才能持续发展。而很多时候并不是芯片开发不够快，而是投资者本身扛不住了。

有人惋惜哲库四年来轰轰烈烈烧了上百亿结果留不下来什么，有人嘲讽说造芯不如买芯，但是哲库这几年是有意义的，培养了一批有志向改变芯片行业格局的人才，在技术验证开发积累上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分流出去的哲库三千多人终将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

参考资料：

• OPPO终止自研芯片：逻辑不自洽了？ 来源：张通社
• OPPO放弃哲库的启示  来源：财富FORTUNE  
• OPPO旗下的哲库倒了！手机芯片真的造不如买？ 来源：TechWeb
• OPPO芯片一夜解散，马里亚纳404  来源：智能涌现
• 哲库倒掉中国芯片设计业底部形成  来源：TechSugar
• 小米vivo荣耀们还能撑多久？ 来源：价值研究所
• 一个3000人团队解散  来源：投资界
• 第二个海思为何难以复制 来源：芯流智库
• OPPO停止造芯的教训和启示 来源：芯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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