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速、暴力与死亡，赛车游戏的黑暗面

首先我必须得承认，我不是一个懂车的人，我完全分不清兰博基尼每款型号的不同之处，也对汽车的性能参数一窍不通。不过我却十分喜欢玩赛车游戏，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便沉迷于《极品飞车：地下狂飙》。这些年丰富的游戏经历中，我也不断感受到图形技术的进步，赛车游戏的画面往往领先于其他类型的游戏。不过在玩这些游戏的时候，即便它们的画面愈发以假乱真，我始终从中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虚构感，画面的进步并没有消解这种感受，反而令其越发显露出它的棱角，它的不自洽最终得以体现。

驾驶自己所喜欢的车辆，在极速中追寻风的快感，我相信这是绝大部分玩家对于赛车游戏热爱的理由，以我肤浅的理解，竞速游戏最大的意义在于速度与风景的结合，而对于那些更深度的“专业竞速游戏”来说，则或许是汽车本身的魅力，不过描写速度所降临于身体之快感并不是这篇文章最重要的部分。

《极限竞速：地平线》系列虚构了一个全国性的大型赛事，从澳大利亚的狂野大陆到拥有古典底蕴的英国乡间，这场在真实世界中从未存在，仅存于数字代码中的虚拟赛事让你在多个国家不同的辽阔土地中穿行，你会看见数百辆昂贵的超级跑车同时疾驰于整个地图，引擎的轰鸣之声出现在大陆的每个角落，在这样规模的狂欢中，无需负任何法律责任，当地人也不会有任何怨言。这种景象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发生，虚拟的赛车游戏以它独特的适用性凌驾于现实之上。

一个不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赛车游戏所带来的体验或许比现实驾驶要更加令人愉悦：驾驶车辆是极度消耗精力的运动，往往需要集中注意力观之周遭环境，赛场上的车手则更需要这种能力，时刻处于紧绷状态。但在赛博公路上，不必耗费如此之多的成本便可收获那份极速快感，你只需要在客厅的电视前拿起手柄，坐在舒适的沙发上享受，感受来自现代数字工业的奇观，没有路途中不适的颠簸，也不会引发晕车，最重要的是不会有超速的大卡车把你撞成碎片。

在现实的驾驶中往往有诸多的限制，你不能骤然停止轮胎的转动，不能闯过地面上黑白交错的条纹以及那抹红色光芒，只要你是一个意识正常的人，你还必须避开和你一样的同等生命体。如果不幸出了什么差错，沦为川流不息中那个不和谐的存在，那么可能接下来一个月都不会好过，且若再增添一些严重的程度，恐怕从此别想摸到方向盘了。你需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在现实中驾驶从来不是一件能让你完全放松的事情，高速路之上的片刻迟疑也会让你葬生于此。

从公共的角度上来说，社会也不允许你肆无忌惮地飙车，车辆引擎的咆哮足够吓到附近公寓里正在午休的老人，他们会诅咒那个年少轻狂的车手横尸街头。场地也是最大的问题之一：绝大部分地区不允许非法竞速，在交通管理严格的国家，略微的改装也需经过审核报备。

普通人也往往无法在现实中消费这个领域，游戏中的每一台车辆在现实中都让人高呼天价，略微损坏所造成的经济损失足以动摇一个家庭的生活根基，更不可能以复数的形式来进行收集。

专业的赛车场地往往需要消耗大量的土地资源而建造，打造车辆的材料来源于各国那深不见底的矿场，几乎每一个矿洞都曾发生过致命的生产事故。而奢华的跑车是专供上流社会消费的工业艺术品，每一台四轮怪物由无数滴凝固的血汗组装而成，不断吞食着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血液。当豪车集结，在赛道上开展速度的游戏，资本主义的夸富宴也正式开始。

然而即便是世界上最有财力的富豪，也无法方便快捷地更换数百辆豪华跑车，车辆还需要保养和维护，浪费几天的无聊时光运送到规定地点。定制车辆的外皮也是地狱一般的体验，游戏中只需数秒便可完成的鬼斧神工在现实的作坊中至少需要数个小时的作业，并伴随着化学涂料对身体健康的损害。一系列繁琐的措施足以打消你我心中竞速的欲望，不如还是驾驶自己几万元的小车在乡间的小道上兜兜风吧，平平淡淡才是真！

或者…你可以花上69.99美元在次世代的游戏机商店买一部赛车游戏。

别担心，任何一款赛车游戏都不会有以上那些令人烦恼又疲倦的糟心事，你不仅能拥有数百辆豪华跑车，且在这条赛博公路上也从来不会受到生命危险，不会撞死任何人。

《极限竞速：地平线》系列有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功能，在竞速的过程中只需轻轻按下键盘或手柄上的某个按钮，游戏就会以闪回的方式重新回到几秒前的操作，画面也会以戏剧性的表现倒转，你会发觉自己回到了碰撞前的瞬间，车损的碎片重新被贴上完好的车体，即使《地平线》系列向来以娱乐著称，但这从根本上改变了每一场比赛的本质，针对玩家在游戏过程中所出现的失误，不管是撞向大树还是走错路线，始终拥有一个没有成本的补救方式。你可以回溯到几秒前的世界，细微改变你过去的操作，顺利漂过每一个弯道，以蔑视时间的方式挽救你所犯下的每一个错误，在追寻完美的道路上，它不断否认失败。仿佛你的错误从未发生。你会在一次又一次的闪回中达成惊人的成绩，就像某些动漫的主角一样，在不断的死亡轮回中改变自己的行为，最终达成人们理想的那个正史结局。

闪回功能让玩家得以用放松的心态来游戏，我们无需为错误做出补救，只需要回到发生之前的那几秒便可。但玩家在使用功能的时候，必然是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失误，才会按下回转的按钮。命运会夺走你的生命，会让失败降临头顶，但你有权开辟另一条道路，而后创造不同的未来，但它永远无法抹除过去的痕迹，你也许可以改正你的错误，但不代表它没有发生，很多时候我会想，如果现实的公路上也有这种功能，会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但悲剧从来都无法逆转，你必须直面现实。

当错误发生的时候，可以通过时间倒转来否认它们的存在，我们或许永远可以做出最完美的选择，然后掩盖不堪的记录。

但我知道错误依然在我的记忆中缠绕。

在《地平线3》的DLC《暴风雪山》或是续作《地平线4》的冬季中，你将会在极端的自然环境下驾驶赛车，地面上凝结的冰层和积雪会让车辆打滑，风暴所形成的雾气使驾驶员的能见度降至最低。这种充满风险的运动在现实中无疑是自杀行为，任何一个转弯都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的爱车会化作自身的棺木，在不幸的哀叹中坠入悬崖，或是碎裂于岩石峭壁之上，但在电子游戏的游乐场，这里不需要为错误付出任何代价。车辆的翻滚从未真实发生，驾驶员的面部表情在剧烈的撞击中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数百万美元的跑车瞬间扭曲为废铁，但即使是最严重的破坏，也将会在片刻后瞬间修复。这里充满了虚构的危险，而表达危险的唯一形式是手柄所带来的震动反馈。

相比于上述游戏中所出现的合法合规的正经赛事，《极品飞车》系列则显得有些极端——它的主题是犯罪，整个系列的绝大部分作品都聚焦于非法竞速以及对法律秩序的破坏，热衷于将与警车的战斗作为自己的独特卖点。在《极品飞车：宿敌》中，甚至将赛手和警察拆分为了两套不同的战役：你会扮演非法竞速的精神领袖不断挑战秩序的底线，当视角转换至另一面，则化为权力的执法机关向对方挥舞制裁铁锤。你可以对车辆非法改装，从黑市上购买限制级的配件，做出一次又一次无需付出任何代价的混乱行为。

在系列的第21作中，《极品飞车：热焰》的主线剧情甚至以自由的名义为夜间地下竞速辩护，即使这款游戏在白天的设定是合法的正规赛事，但很明显还不足以满足游戏中的赛手们，我们将会扮演非法竞速但却义正辞严想要夺回自己被扣押车辆的正义斗士，游戏故意将维持秩序的权力机关描绘成为了私利的腐败警察，试图表现出一丝合理性，但却对夜间非法竞速这一问题本身缄默不语。如果说前作《极品飞车：复仇》的剧本还能理解为“彼此团结对抗托拉斯垄断企业”的故事，那么这一代作品甚至没有为背景设立道德灰色的中间地带，而是直接将玩家置于反面，甚至将这种反面美化为正面。

每个赛车游戏中几乎都会出现NPC的车辆，在游戏过程中总是无可避免会与其发生碰撞，但这些路人车辆从来不会展现可怕的场面，它们会在停顿片刻后，重新回到它们应有的轨道，在一些细节表现良好的作品中，唯一的代价也不过是让车体略有擦伤。

但来自现实的车祸往往不会如此美好，高速撞击后的车辆会支离破碎，燃料泄露将引发车体起火，碰撞造成的冲击力会让人体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受害者在瞬间便会失去知觉，在最可怕的情况下，有些人会被熊熊燃烧的烈火吞噬，许多人也永远无法回到他们的轨迹之中。

在最新一作的极品飞车作品《不羁》中，游戏出现了路人的身影，赛车手所面对的不再是过去游戏中那样空无一人的城市，但《极品飞车：不羁》不是一款18+的暴力作品，它不能展现血腥的人体场面，即使这款游戏有无数对法律的践踏行为，有无视他人生命的非法竞速，它也必须对血液说不。于是我们便得到了一个十分可笑的游戏设计：不论你的速度如何，路人都会躲开你的车辆，甚至是以穿模的代价。即使你驾驶着飞车冲入人群，也不会发生任何悲剧，路人会迅速跳开你的车辆，你的钢铁怪物不会对人们造成任何伤害。

这种做法曾在一些模拟游戏中出现，在《模拟农场》中，你会驾驶可怕的收割机，但不会对周围的路人车辆造成伤害，你会如同幽灵一样穿梭其中。在广受玩家喜欢的《欧洲卡车模拟2》中，同样的情况再次上演：即便数十吨的重型卡车侧翻于公路中央，但从来不会出现车祸的惨状，NPC的汽车只会在短暂的停留后离开现场，好像破坏从未发生。

但模拟游戏与《极品飞车》不同，模拟游戏的核心玩法在于经营与生产，它不包含意识形态也没有鼓励某些特定行为（除非你非要从经营行为中强行解读出某种资本主义的邪恶本质），《极品飞车》则展现了大量对社会秩序的破坏情节，如果从这种角度来观摩，传统暴力游戏做的或许比《极品飞车》更好，它从不否认自己所造成的暴力行为，路人的血液会喷溅到你的车体之上，经过尸体的轮胎会留下整齐的血印，至少你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杀戮。

而《极品飞车：不羁》的路人反应是一种对暴力的逃避，当你的车体与路人碰撞却又交融的瞬间，它否认了悲剧的发生，它用一种温柔的口吻告诉玩家：你的暴力冲撞、与警察的交锋、由你所引发的每一场车祸无论如何都不会造成任何危害，请放心大胆地飙至极速并购买我们的下一部作品、季票点数和DLC。

在许多作的《极品飞车》中，都包含了类似通缉度的系统，随着玩家做出越来越大胆的操作，执法机关的力度将会逐渐提升，警车会更加猛烈地朝你撞击，在道路前方释放地刺来破坏你的速度，直升机的探照灯将会盘旋于上空，甚至出现军队的身影。通缉度越高，所获得的奖励同样增加，驾驶跑车的街头车手会获得一个与全球通缉恐怖分子相同的待遇，你会在激烈的逃亡中躲过追捕，或在车辆耐久度达到极限后被警察逮捕。不过不管是哪种结局，你最终都会在片刻的黑屏加载后重新回到自己的车库。

是的，这是游戏。

我能理解该系列为了追求更高刺激将此设定作为核心卖点的举措，我自己也享受于警匪追逐的快感，不过我也认识到，《极品飞车》所消费的不再是单纯竞速的快感，其中还隐含了对暴力的追逐。即使是赛车游戏，也并非是没有邪恶的乌托邦，不论其用任何方式掩盖，否认我造成的灾难，当我在游戏中的“热度”等级不断攀升之际，我都会想起《GTA》。

除了赛道的既定路线以外，游戏中不存在任何秩序，这是现实的赛事所无法给予人们的体验，但它也早已脱离了竞速本身。《极品飞车》最终告诉我们，暴力也可以发生在赛车游戏中，它与形式无关。

当无数警车紧随身后如同猛兽一般等待捕食，我却无法杀死任何一个人，因为游戏告诉我，这个世界不存在杀戮与死亡，你从未杀人。

那我又为何要被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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