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一

滚滚的黑烟冲向天际，把世界熏得焦黑。

铁甲包裹的重炮徐徐前进，不间断地将元素锻成的巨球打向战场，引来燃烧、风旋与雷鸣。大地被摧残到一片荒芜。焦黑的烂树在血泥间伫立，仿佛孤零零的野草，树上挂着几名骑士，周围盘旋有数十只乌鸦。

乌鸦正透过骑士断裂的胸甲去啃食血肉。不远处传来几声尖啸，这是食腐者独有的哀嚎。很快，那些堕落畸形的怪物也将加入这场盛宴，把这些胆敢违抗王命的堕落之人吞入腹中，带往永远只有黑夜的寒冰地狱。

至少此时此刻，罗洛奈尔仍能感受到灼热。来自血与火的灼热。

铁甲附着于人，人堆为山海。骑士奔走于战场上时，他们的战斗将毫无美感，刀剑或是无情地扎向盔甲间的缝隙，或是凝聚着灵性波动，暴虐地连着盔甲下的血肉一同劈碎。

当防护几乎被卸去，便是剑刃形变为枪管的时候了。

无数声震响，无数次血末飞溅。

无数名骑士倒下，铁甲成了他们的棺木。有的人棺木简朴，仅是几块凹陷繁多的破旧铁片，有的人棺木华丽，盔面经过精心雕琢，并外套这颜色各异的纹章斗篷。

奎克里亚家红棕色的持斧巨熊、巴迪尔家金鳞白鬃的双翼飞龙、索内家的绿衣守林人。以及，奥维尼亚家的金三角盾牌。他们如今全都成了泥土的颜色，并沾满血污。

罗洛奈尔.奥维尼亚持剑杀敌，随着又一名敌人的倒下，他的视线空了出来。眼前阳光血红，他的昔日好友亚历克斯.卡列尼亚高高站在远方，双手握着一把重剑。

他的眼神炯炯有神，一如既往。

真是令人厌恶。罗洛奈尔在心中骂道。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双眼永远都能如此明亮，如此充满生机与朝气，就像一条看谁都是含情脉脉的狗。

到底为什么？

无数声刀剑铿锵，无数次对视与怒骂。最后一次挥剑。

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化为青烟，冲向天际，消散成滚热、黏着的沙。

述说往事的声音在沙海间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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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从银白色的中央之地出走，在北方建立了最初的城市。”

炉火向外散发着温暖的光，把舅舅刀削般的长脸微微照亮。

舅舅的名字是罗洛，罗洛奈尔.奥维尼亚。

“城市铺陈为王国，延展为承载文明火种的国度。”

此时此刻，舅舅正呢喃念着那个早已被他讲过千百万遍的故事。

他窝在躺椅里，绷带下方有脓血流淌。腐臭的液体将绷带浸湿，让伤口形状清晰可见，就像一片裂开的峡谷。

“那国度几经兴衰、分裂，最后在艾瑟洛的引领下成为英雄的国度。”

讲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后来，英雄死了。子弹刨开了他的胸膛，撕裂了他跳动的心脏。”

然后咧开嘴，发出有气无力的哼笑声。这已经称不上是一个故事了，倒更像是某种忏悔、某种哀悼。

“舅舅，你需要休息了。”

凯诺斯望着舅舅咧开的嘴，望着一整排染满鲜红血液的牙齿。颤抖间，忽然回想起奥维尼亚堡的高塔下方，为抵御外敌而扎设的银白矛尖。

他的父亲从高塔往下坠落，最终也染红了矛尖。

“我很快就会休息了，漫长的休息。”

“舅舅。”

衰腐之气在闭塞的环墙内漂流。墙砖是铁锈色的。

“这世界不再需要骑士了，凯诺斯。”罗洛奈尔向他转过头来，对他笑，并最后一次凝视他的双眼，“我愧对姐姐……愧对你……”

最后一次紧紧握住他的手。

长夜无眠。凯诺斯凝神看向炉火中的光，嘴唇紧抿，双手十指交合。

舅舅的尸体倾倒在躺椅上，被黑色的影子吞去了大半。

光亮柔和地推开了少许影子，在他的脸庞与胸膛晕开了轮廓，似是挂上了一层枫叶色的纱帐。母亲病逝的时候全身也覆盖了纱帐，那纱帐又白又沉，是圣堂的骑士们亲手为母亲编织的，神圣而柔软的棺椁。

舅舅没有这样的福分了，父亲也没有，他也一样。

“死亡是什么感觉？舅舅。那感觉，会很疼吗？”

一声沉重压过了他的自言自语。

大门被缓缓推开，进门的不是家臣，而是一位骑士。

骑士身披红白相间的重甲，手握染血大剑，气势威武、姿态不凡，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亚历克斯.卡列尼亚，利摩克之主。他们的敌人。

“你就是……凯诺斯。”

骑士一边朝他走来，一边把血剑收回剑鞘，声响尖锐，“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可以……称呼我为亚历克斯。”

他单膝跪地，平视着凯诺斯，又用眼角的余光探向舅舅的位置。忽然眉毛皱紧，面庞紧绷。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在塞斯罗尔的时候。罗洛、你舅舅，他是一个热情、果敢，有些狡猾的男人，”他提起嘴角，随之牵动了面颊处的伤口，裂出淡薄的血印，“他深爱着你的母亲，这种爱如此深刻，令他不能顾全大局。小骑士领的废除与兼并，是王命，是大势所趋。”

他淡淡地哼了一声。

“罢了，突然和你说这些，你一定无法理解。”

而凯诺斯根本不在乎亚历克斯现在嘴里这些话。那些有关往昔和君主律令的种种说辞，他早已听舅舅和其他家臣争论了太多。

“卡列尼亚爵爷。你们准备如何处置我？”

他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并鼓起了承接答案的勇气。

亚历克斯却一时恍惚。

罗洛奈尔的尸体倾倒在躺椅上，面色被火光渲得发暖。

亚历克斯在火光的刺痛下，却有些生冷。

冷意并未持续太久，很快被坚毅和愤怒，以及他双眼深处的炎光彻底驱散。骑士紧咬嘴唇，单手用力握住剑把，叹息、却猛力抬头。

“利摩克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你曾去过那里吗？”

“舅舅……”凯诺斯不知为何，胆怯地往后一退，“舅舅常和我提起。”

“从今往后，你会在那里度过余生。幸福快乐的余生。”亚历克斯灿烂的笑着，使劲将他拉了回来，并第一次凝视他的双眼，“我亚历克斯，以卡列尼亚家族的荣誉，和对罗洛奈尔的爱庄严起誓。”

第一次紧紧握住他的手。

述说往事的声音在沙海间翻腾。

“亚历克斯！”

骑士在战场上挥剑，吼声撕裂咽喉。他的眼睛里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愤怒与偏执，全无往日神采。

为什么？罗洛，到底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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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而太阳升起。又一双眼睛在阳光之下向世人展现明亮。

他遥望着过去那缕青烟，回想着舅舅临终前的遗言，然后闭眼感受，感受那温和的风从平原上掠过，吹拂他的发梢。

“凯诺斯！你在发什么呆呢？强盗都要跑远了！”

艾尔.卡列尼亚的声音将他呼唤，让他回到了现实。狄尔.卡列尼亚则已单脚踩上马镫，并在跃上马背的同时，不忘回头对他微笑。

利摩克的风息平原丰茂而广阔，劫掠的强盗正快马踏起烟尘，往远方逃窜。

“快！我们上马。”伙伴们的声音嘹亮非常，“以骑士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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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诺斯（少年）)(罗洛奈尔（青年）)(罗洛奈尔.奥维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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