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武侠医学史

出品/江隐龙

除去一部古意甚浓的处女作《越女剑》如同武侠“飞地”一般将情节舒展在了春秋时期，金庸小说的故事脉络基本始于宋后——这个时代设定在一定意义上有些“取巧”：在汉学家眼中，唐代是中世纪的黄昏，而宋代是现代的拂晓时辰。经过一系列的农业革命、水运革命与货币信贷革命，宋代虽然不复汉唐气象，却将中华文明推向了一个璀璨而极度多元化的高峰，中医学也不例外。

宋代之前，古代中国已经涌现出一大批名医，比如奠定切脉诊断方法的扁鹊、发明“五禽戏”的华佗、确立了中医临床的基本原则“辨证论治”的张仲景。然而，中医学分科走向完备、走向统一的过程，却是在宋代完成的。从体制层面上看，宋代朝廷设立了翰林医学院，完善了官方医学系统；从专业层面上看，官方统一了中国针灸由于传抄引起的穴位紊乱并出版《图经》；从社会影响上看，中医学理论和著作大量外传到高丽、日本、中亚、西亚等“化外之地”，中医遂成中世纪的“现代医学”——有了趋于完善与自洽的中医学基础，金庸小说中各路神医的超强医术，才显得更为真实与精彩。

两宋武林：薛慕华神医的舍与得

虽说以史入书，金庸武侠体系中最早的神医却是以一个“Bug”身份出现的神级存在，他的本名无人知晓，只有一个响亮的道号：无崖子。

《天龙八部》以北宋宋哲宗时代为背景，而无崖子将一身武功传给虚竹时自称是“七十年功力”，则可以推定其生年大约为11世纪初。《天龙八部》的时代背景早于“射雕三部曲”（“降龙廿八掌”正是由萧峰改良之后缩减为“射雕时代”的“降龙十八掌”），而《碧血剑》等一系列小说多发生在明清两代，再刨除没有明确时代背景的几部小说，无崖子可谓是金庸武侠中出道“最早”的“医生”了。

不过无崖子这个医生倒是通过虚笔描述出来的，其事迹主要出于其徒弟苏星河的描绘：“我师父学究天人，琴棋书画医土花戏无一不晓，无一不精，我所学的，不过是他的万分之一而已”。无崖子武功与杂学并重，武功主要由星宿老仙丁春秋继承，而苏星河则因为过分沉迷于杂学而荒废了武功。在江湖中，这一选择并不明智，但比起其师，苏星河离“专业医生”的确又进了一步。

当然，很难说苏星河的医术有多高明。中医学不仅仅包括药理学，更立足于临床与药材的涉猎，苏星河中了星宿派最常用的毒药“三笑逍遥散”而不自知，从这一点来看便很难跻身于顶尖医生之列；相比之下倒是他的徒弟——“函谷八友”之五、号称“阎王敌”的神医薛慕华，在聚贤庄一役中替阿朱把了一下脉，便说出了如下极具专业水准的诊断结果：

“这位姑娘若不是敷了太行山谭公的治伤灵药，又得阁下以内力替她续命，早已死在玄慈大师的大金刚掌力之下了。”

不到五十个字，不仅道出了病因、病情、病理，还以此大体推算出了病人最近的行踪，这实在是医生中的顶尖人物了。

金庸武侠中除了带有“主角光环”的少数“奇遇系”少侠，通常来说徒弟的造诣是很难超过师父的。然而苏星河与薛慕华之间的对比却有一个事实上的预设：苏星河是通才，而薛慕华的专才；苏星河将精力分散到了琴棋书画、医学占卜，又历经多年隐居等待“有缘人”，而薛慕华专注于医术且行走江湖见识广博，所以在医术这单独的领域超越其师傅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将逍遥派作为金庸武侠中的第一个医学流派，那“无崖子—苏星河—薛慕华”这一个传承关系则是体现了清晰的专业化进程。相比之下，带有“主角光环”的“奇遇系”少侠虚竹直接继承了无崖子的内力，并学习了无崖子的师妹天山童姥留下的灵鹫宫医典，在医学上自然有一定造诣。但全书中，虚竹仅有的一次医疗事件便是给阿珠换眼睛这一外科手术，而“生死符”的使用方式已经不是纯粹的医术而是武功，故而很难将其列为精英医生。因此，逍遥派医学第一人当属专业化的尖端——薛慕华。

中印武林：一灯大师与天竺神僧的“文攻武卫”

相比源于道家、土生土长的逍遥医学流派，南宋时期的一灯大师与天竺神僧师兄弟则将医术的专业化发挥到了另一个极致。

一灯大师即大理极功帝段智兴，赖以成名的绝学并非医术而是武功，其自成一派的“一阳指”直接向其推向了“天下五绝”之一。然而，一灯大师的两次出场，却都与医术有关。

第一次医疗事件发生在第一次“华山论剑”前夕，其爱妃瑛姑请求其救治瑛姑与周伯通的私生子，“喜当爹”的段智兴心中本就气氛难忍，又因为其救治会损失功力，故拒绝医治，由此导致了瑛姑与其后半生的恩怨纠葛。第二次医疗事件则发生在第二次“华山论剑”前夕，那时段智兴已然出家受戒，并取法号“一灯”。黄蓉身负重伤央求其医治，一灯大师不顾比武大赛即将召开，依然竭力救助了黄蓉。事后，由一灯大师的徒弟朱子柳诉说了这一医疗手段的反作用：

“姑娘身上受了极厉害的内伤，须用一阳指再加上先天功打通奇经八脉各大穴道，方能疗伤救命。自从全真教主重阳真人仙游，当今唯我师身兼一阳指与先天功两大神功。但用这功夫为人疗伤，本人却是元气大伤，五年之内武功全失。”

由此可见，一灯大师的医术主攻内伤，而且医疗者本身会遭受巨大的反作用，难以反复治疗；而医治黄蓉还是建立在一灯大师用“一阳指”与王重阳交换了“先天功”的基础之上，可想而知仅凭借其自身的医学传承，应当定位为内伤专科医生。

反观一灯大师的师弟天竺神僧，则是一位毒药专家，而且是一位印度毒药专家。

唐宋之后，中医学随着药典与医学人才的扩展而向周边国家输入，然而印度本土也有着传承颇久的医学。公元前2000年的吠陀时代，印度诗集中已经有了药用植物的记载；而印度最早的医生亦是由伴侣兼职。印度医学长时期处于神学与医学的混合时代，人们认为只有僧侣与神最接近，所以只有他们有资格为众生解除病痛——金庸对天笠神僧的设定，是颇为符合历史背景的。

印度传统医学以药学闻名，而天竺神僧唯一出场的事件就是医治杨过、小龙女二人的情花之毒，可谓正中其专业。杨过、小龙女所中情花之毒可谓是《神雕侠侣》全书第一奇毒并直接撑起了绝情谷之后的故事脉络，能治好这一奇毒的医生自然可以称为解毒圣手了。可惜的是，细较天竺神僧寻求解药的方式，却发现这个药学巨擘的“临床实验”方式还停留在相对原始的阶段——如史前神农氏一般的“以身试毒”。

天竺神僧决定救杨过时，曾说道：“老衲须当亲眼见到情花，验其毒性，方能设法配制解药。”

而后天竺神僧被李莫愁以冰魄银针射杀，其寻药的经过以通过黄蓉口述所展现：“这是断肠草，那天竺师叔临死之际，手中持着这棵小草。朱子柳大哥言道，他出去找寻解药，突然中针而毙。你可见到他人虽断气，脸上犹带笑容？自是因找到此草而喜。我师父洪七公他老人家曾道：凡毒蛇出没之处，七步内必有解救蛇毒之药，其它毒物，无不如此，这是天地间万物生克的至理。这断肠草正好生在情花树下，虽说此草具有剧毒，但我反复思量，此草以毒攻毒，正是情花的对头克星。”

天竺神僧与一灯大师系出同源，而分别选择了内伤与药物两个突破口分别修行，金庸笔法于此，已经可以看出医学的专业化不仅仅中医学的趋势，更是世界医学的趋势了。

元清武林：胡青牛与无嗔大师的医学研究进路

崖山一战后，汉族王朝在历史上首次被征服民族灭亡，蒙古人的南侵给中原文化带来了极大的摧残，然而从《倚天屠龙记》到《飞狐外传》的草蛇灰线之中，依然能看出金庸武侠体系里医学专业化的大趋势。

首先是堪称医疗理论家的胡青牛。

不同于现代医学以实证导向为基础，中医学理论中有很多无法通过临床解剖所证明，经脉学说便是其中之一。中医认为，人体除了脏腑外，还有许多经络，其中主要有十二经络及奇经八脉。每一经络又各与内在脏腑相联属，人体通过这些经络把内外各部组织器官联系起来，构成一个整体。十二经络是现实历史的中医学基础之一，而在金庸乃至中国武侠体系里，奇经八脉才是武林人士的“热点”。

奇经八脉不直属脏腑，又无表里配合关系，其循行别道奇行，故称奇经，而其中最出名的便是任督二脉。任督二脉在中医诊脉与道家养生术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在武侠传统中打通任督二脉可以实现武功的突飞猛进，故成为各个武侠小说家笔下关于武功的一个“节点”。

而在《倚天屠龙记》中，胡青牛研究的不仅仅是奇经八脉，而且还是奇经八脉中的“冷门”——带脉。

关于带脉的讨论是由张无忌的信口胡吹引发的。胡青牛本不愿医治张无忌，但张无忌脉搏跳动甚为奇特，中了“玄冥神掌”所发的寒毒又数年不死，使得胡青牛不舍得放弃这样一个大好的实验机会。在救治过程中，张无忌随口道：“天下之人，无奇不有，何况这带脉我看也没多大用处。”

胡青牛倒是很认真地回答：“带脉比较奇妙，那是不错的，但岂可说它无用？世上庸医不明其中精奥，针药往往误用。我著有一本《带脉论》，你拿去一观便知。”

拿出《带脉论》之后，胡青牛评述古来医书中的错误之处，后来又取出自己的心血《子午针灸经》，里面将不同伤势不同病症应当如同用针的方式密密麻麻写下来，仅《武学篇》中的“掌伤治法”就分为红沙掌、铁沙掌、毒沙掌、绵掌、开山掌、破碑掌等等，由此可见胡青牛最终将研究方向定位于带脉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经过长时间行医临床经验之后的理性选择，而在金庸武侠中，这种医理上的成就可以说是独一无二。

如果说胡青牛因其选择而成为了经脉专家，那三百年后的无嗔大师作为另一个医学理论家则走上了另一条专业化的道路——药学。

明代后期，一代名医李时珍集《神农本草经》《本草经集注》《新修本草》《开宝本草》《嘉佑本草》等古医书之大成，撰写出中医学的扛鼎之作《本草纲目》。《本草纲目》格式统一、叙述精密，堪称一部世界性的博物学巨著，对中医学尤其是本草学有着极大的推动。《本草纲目》成书于万历十八年（1590年），距《飞狐外传》故事发生的乾隆年间尚有百余年，可以想像这本书对后世医者的深远影响。

而就在《飞狐外传》情节展开之前，无嗔大师写成了《无嗔医药录》，因其传人避师祖名讳而改称《药王神篇》。《药王神篇》中既有治病救伤之道，更夹杂着练毒施毒，种植毒草、培养毒虫之法——也正是这部江湖人眼中的旷世药典，引发无嗔大师门人之间的抢夺与杀戮。

《本草纲目》虽然集“古今之说”，但也正因为其选方过于丰富而失于泛。而《药王神篇》则将药材的研究范围收缩到了“毒”。不仅其内容写的是毒药，书的每一页上也染满了毒药。无嗔大师因为善使毒药而被江湖称为“毒手药王”，而其关门弟子程灵素也被培养成天下第一下毒解毒的高手。

与胡青牛相比，无嗔大师专攻药学，但其涉猎范围至少也是包括外科手术的。正如程灵素给胡斐看《药王神篇》时所说：“那算什么？你若见我师父给人开膛剖腹、接骨续肢的本事，那才叫神技呢。”

这一句话可以看出两点，第一点是无嗔大师最为得意的是其药学，不仅著书立说并最终将其传给了自己的关门弟子；第二点是无嗔大师并没有将所有医术教给程灵素，而是专门传授了药学，以至于程灵素对于普通的外科手术印象极深、深以为奇。

无嗔大师专门将程灵素培养成药学专家，其成就显而易见——最终程灵素研制成功七心海棠，而这种七心海棠也便是《飞狐外传》中的天下第一毒物。

精通医学的胡青牛与无嗔大师最终选择了带脉与毒药作为垂直研究的领域，在形式上将中医学专业化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这不仅是中医学之路，同时也是世界医学之路。

结语

金庸武侠中很多医学精英都外带了内功与武术的“加持”，以上所论述的医学精英除了一灯“一次性式”的内伤疗治，其他几乎是职业医生，并不以武功为基础。在排除了丁典通过《神照经》起死回生、张无忌各种神功叠加效应、扫地僧传统医学加心理辅导的奇幻模式，金庸武侠中宏大的叙事中的中医学发展进路与历史的发展之间也形成了富有默契的呼应。

从《天龙八部》到《飞狐外传》，金庸武侠奠定了一整套“中医朋克”，而且这个“中医朋克”还颇为有板有眼：薛慕华如果没有长期的江湖经验，是不可能熟知各个门派的武功特性与独门药材的；而如果他与其师一样博采百家，也很可能无法最终成为神医。一灯大师与天竺神僧一派所出却术业有专攻，胡青牛与无嗔大师则更是用其一生的行医、研究生涯完成了“医疗大数据”的原始资料汇集。而最让人惊叹的是，世界上“第一例”全眼球移植手术进行于1969年4月22日，由美国休斯顿的Methodist Hospita为54岁的患者John Madden实施。这一场手术最终以失败告终，而虚竹在宋代就为阿紫实施的全眼球移植手术成功了——当然，熟悉金庸写作掌故的读者自然知道，这个桥段却不知道要怪金庸还是倪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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