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押井守早期实验动画，讲述时间旅行、血缘家族与青春禁忌

以下要描述的，是一种本能、非日常、极端的情感流动。

一个平静无聊的夏日午后，名叫四方田犬丸的少年拿着望远镜从高楼公寓阳台上张望。这栋公寓耸立在垃圾场上，显示出一种远离日常的空旷。

犬丸转身正色地向爸爸甲子国描述这和风丽日下少男少女青春洋溢的景象，爸爸则懒洋洋地看穿犬丸想讨要零花钱的心思。然后下一秒，两人拿起球棒摆好了开打的架势——面对青春少年的暴力冲动，原来父亲也时刻做着准备！！

客厅此时变成了舞台，父子两人以戏剧化的姿态夸张演绎着冲突。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他们还不知道家门口站着一位穿着黄色裙子的少女。妈妈警告犬丸，不要给推销员开门。

在这样一个看似日常又略显无厘头的开场中，《祖先大人万万岁》的画面退下了客厅的布景，犬丸仿佛置身于黑色幕布中，开始念起大段大段的独白。

“万一是我弄错了，是一位从遥远国度远道而来的不可思议的少女，站在这扇门的对面，从而对我们家庭带来混乱与破坏，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嘛。”

犬丸自恋地幻想着，哪怕是一声门铃，也有可能带来新的邂逅。

“（不开门的话）只属于我的故事是不会开始的……我要和这种腐朽的生活剧家庭断绝关系。”

于是他打开门。一位自称是磨子的少女，叫喊着扑向犬丸。

“初次见面，犬丸爷爷。”

磨子表示自己是四方田家的后代，并解释说，未来掀起了这样的风潮：人类后代们纷纷乘坐时间机器回到几十年前，与自己祖辈的家族成员见面，因为那个时候个人主义极盛转衰，人们突然怀念家庭团聚的温馨。

所以磨子是一名穿越时空的少女？ （还是骗子？）

也就是说，摆脱烂俗的生活剧套路，亲情关系被年轻的情欲物欲抛之脑后，犬丸想要的“故事”竟然真的可以实现？！

验完四方田家的标志性胎记之后，爸爸和儿子都接受了看起来温顺美丽的磨子；但妈妈多美子觉得少女来历不明，正气凛然地选择离家出走，说要按照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家——然后从家地板中间退场了。

一家人闹翻天之后，犬丸追求的非日常、青春张扬的“故事”终于展开。

磨子每天在家给“爷爷”和“曾祖父”做饭，爸爸抛弃过往的废柴言论说要保护磨子，而犬丸则一心想带着磨子私奔。

但是时间管理局当然不会同意，历史不可以被干预。

一身红色紧身衣、自称来自“时间巡逻队”的室户文明出现在四方田家中，准备抓磨子回去。被犬丸一棒击晕。

一名妙龄少女，回到过去遇到正值青春期的爷爷，而爷爷又是个憧憬着远离眼下平庸无聊的生活，想要在轰轰烈烈的故事中燃烧情感欲望的普通中二少年。血缘因果链成为爷爷犬丸脑中这出恋爱戏剧最大的禁忌。

但犬丸并不在意这种禁忌！ 他立刻带着磨子逃跑，不顾为磨子购置新房并背上巨额贷款的父亲，面对爱情的诱惑连亲情也毫不犹豫一并抛弃。

这部由押井守自写自编自导的作品，跟大家后来所熟知的《攻壳机动队》的严肃风格大相径庭，到处是极度风格化、舞台剧式的打光、念白和表演，非常实验性。

故事因为插入了一点点科幻因素而在逻辑上更加跳脱，但似乎又极其贴合青春期少男少女充满中二幻想的心理。犬丸不可遏制想要反抗平庸日常、寻求刺激体验，从一开始，他就期待着发生专属自己的“故事”，就像电视剧男主一样。

但私奔并不如犬丸想象得那样浪漫，他跟磨子还没有发生实际的肉体关系。就在他循循引诱之时，室户文明再一次出现，伪装成放款高利贷的人成功逮住两人，并让犬丸替父还债。

故事转移到了无游客光临的海边，犬丸被绳索拴住在店里烤鱼还债。

而王子病中毒太深的犬丸，脑子里想的仍然是“替父还债”和“海边浴场”这两个新设定，能为他与磨子的故事发展出新的拐点。

这时候，一家人终于在海边相遇了。落魄的爸爸，潇洒的妈妈，天真的磨子和沉浸幻想的犬丸。

妈妈雇佣的侦探在海边召开了发布会，说磨子和室户文明只是一对破坏别人家庭的惯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但犬丸抛出一堆歪理质疑“破坏家庭”这个说辞的合理性。

到此为止，这部动画没有出现过其他任何角色。夸张的肢体和舞台打光已经让观众相信，这些角色正身处一个被框住的舞台上。但侦探的发言突然让人如坠雾里。

双方纠缠之际，抓捕爸爸的广播在各处响了起来。原来爸爸当初为磨子购置了豪华平层，还不清巨额贷款的他只好选择抢劫银行。于是，四个人就像被命运（押井守）安排似的，又峰回路转，一起开启了逃避追捕的新生活！

这个家庭真的如犬丸所说，因为磨子又重归于好。

一路上，为了生存一家人只好靠偷窃过日子，犬丸和磨子乐在其中，爸爸痛心不已，妈妈安然自若。

爸爸因为磨子自称是犬丸的孙女而坚决反对儿子的不轨行为；中二少年犬丸对血缘亲近看得不如他要成为“故事”主角重要；而妈妈到头来也成为了犬丸和磨子亲密关系的拥护者，因为她已经不在乎“名义”上的家庭关系，只想要纯粹地保护四方田一家人。

什么才是坚不可破的家庭与血缘关系？它是一种称呼，是人类应该默认遵守的准则，还是必须主动履行义务才能享受的权利？

在这个神秘少女到来之后，一个普通家庭已经摇摇欲坠，亲情间的表面维系被撕破，磨子到底是谁却依然扑朔迷离。

就在看似押井守要以此“解构”家庭这个概念的时候，这出闹剧进入了另一个高潮。

室户文明追踪到这家人的下落，他教唆爸爸开枪跟一家人同归于尽，犬丸一下击倒废柴老爸，接着天花板上什么东西（其实是舞台照明灯）掉落，砸晕了四方田一家三口。

这时场面只剩下室户文明与磨子两人。一贯可爱温柔的磨子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用冷漠的语气说：

“爸爸，到底是为什么我才必须要去见爷爷不可？”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这一次时间旅行，竟然是室户文明为了调查自己的母亲，而派女儿磨子回到过去跟爷爷犬丸相遇的！室户文明说，当年他的母亲——

“带给四方田家混乱和破坏并生下了我，然后突然消失了踪影。”

也就是说，室户文明怀疑自己的女儿正是自己的母亲。

——这个令人惊讶的剧情展开，可能就是当年播放最后一集的时候NHK临时替换节目的原因。

室户文明对自己的猜想感到害怕，转向自己的女儿说道：“这种被诅咒的血统循环，到底在哪里才能将其破解呢？” 他拿起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问了一句：

“我现在是否存在于你的腹中？”

于是在最后一集《蝴蝶之梦》中，磨子就不再出现了。是因为室户文明已死？还是正如此前的循环故事一样，磨子一定会消失，但此时她已经孕育了新的生命？

观众和室户文明一样想知道答案，但磨子面对那句质问只是冷静地说：

“到了最后，得不到答案的谜题，就要这样结束了。”

四方田家中的爸爸、妈妈、儿子，因为磨子的突然出现一度互相背叛又紧密联系在一起，磨子不见后三人也无法再维持家庭的关系。一个家彻底分崩离析。

犬丸固执地四处寻找，就像是从一个耗资巨额的梦中醒来。他喋喋不休在街边拉面店痛诉自己的故事骗吃骗喝，被周围人称作“哭泣的犬丸”。

直到有一天，天空飞过一支黄色汽艇，就是当时伴着磨子一同出现的那个汽艇。沉浸在过去的犬丸在小雪纷飞中奔向那里，跑啊跑啊，然后倒地不动了。

第5集掉落的舞台照明灯，更像是形式上的落幕（确实背景音还有观众的欢呼喝彩声），而结局的标题“蝴蝶之梦”，仿佛暗示着之前的一切可能都是犬丸执着的幻想，他还在梦里追逐着无法停下的黄色汽艇。

在这部6集的OVA里，犬丸追求的“故事”，就这样以吵闹的喜剧开始，以悲剧结束。3小时的画面，不停反拨观众对剧情的期待。不论是舞台剧式的夸张表演，还是小作文一样的大段台词，《祖先大人万万岁》在搞笑和深沉中间来回奔跑。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得到真相。就是磨子所说，“到了最后，得不到答案的谜题，就要这样结束了。”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故事呢？看似是为了维护文明秩序的时间巡逻员室户文明，其实是在冒着女儿被乱伦的危险寻解自己人生的谜题；温顺制造家庭和睦气氛的磨子也会悄无声息地抛弃他们；追求戏剧爱情人生的犬丸把自己的生命也献给了一出故事；废柴老爸愿意为了一个孝顺的“孙女”倾家荡产；严格的妈妈到头来无所谓名义好坏，只要求家庭团聚的本质。

在整部动画里，押井守不时写出一些反直觉的台词，但他只是把家庭、血缘、故事、时空穿越全都搅合在一起，而并没有下定论。

就连剧中角色都说：

真实发展的故事，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都是侥幸的、逻辑的无限重复，仅此而已。

但即使抛开这个没有落脚的故事，《祖先大人万万岁》也是制作精巧的作品。比如配乐是川井宪次负责的，每集开头用鸟类故事来暗喻本集情节的小片头，以及落语式的旁白。这些都没有让《祖先大人万万岁》在商业上变得成功，但它表达了很多押井守的个人兴趣。

比如犬丸喋喋不休在街边拉面店边倾述自己的故事边骗吃骗喝，这是一种立食师的行为。立食师，也就是凭嘴炮逃单的一种人。这种押井守自己架空设置的身份，在他的很多作品中都有出现。集大成者是2006年的电影《立食师列传》，讲述白食族与饭店老板的对决。押井守在这里把胡说八道和实验性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

从《福星小子2：绮丽梦中人》到《攻壳机动队》，80年代末的《祖先大人万万岁》可能正代表了押井守搞笑与严肃的集合体。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