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8个瞬间

■ 内向者的聚会

《光·遇》线下音乐节的场地在湖南长沙一个巨大的摄影棚里。从外面看起来，这个建筑除了很大以外平平无奇。建筑外面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吊车，有点儿像个工程队的停车场。

《光·遇》的主舞台设计，头顶有星星

一些玩家已经在入口处排队了，我跟着队伍一起往前走，后面陆续有人加入。我参加过许多次活动，因此也排过很多次队，有在炎炎烈日下的，也有在寒风中的，一般来说，排队的时候我会试着观察身边的人。大部分玩家在这种时候都会很兴奋，也会有一些细微的不同，不同游戏的玩家群体不太一样，气质也有一些微妙的区别。

比如说，我眼前的队伍声音明显小过我之前见过的大部分队伍。不是安静或者沉默，但，没有纵情的大笑或者大声打招呼，也没有高谈阔论。考虑到排队的都是一群马上就要参加音乐游园会的玩家，这种安静就显得很特别。

队伍里的女孩明显比男孩多——大概是8比2的比例，有些女孩穿着Cos服装。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我转向身后的一个女孩，问她：“我是来参加这个活动的媒体，我能趁着排队的时候问您几个问题吗？”

她有点吃惊，想了一两秒，然后说：“可以啊，你想问什么？”

“问题倒不难，”我说，“您在这个游戏里最难忘的瞬间是什么？”

我们说话的期间，队伍已经往前移动了几米了，我前面空出了一大块地儿，不过她和她身后的人们都很耐心，并没催促，我赶快紧走几步，跟上队伍。我前面就是一个快乐的小团体，两个女孩，小声地聊着什么，她们成了我的下一个聊天目标。

我是临时想到这个方向的，总有些场合让你忽然想到某些好主意，然后就决定试一试。至少就我所见，这个队伍里的人们没那么外向，这就让我更想了解他们，我想问问每个人，这个游戏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他们在游戏中记忆最深刻的瞬间又是什么。

队伍还在前进，大家一边聊着一边慢慢往前走。其实你能看出来，在这儿的所有人都很享受这个时刻。

我喜欢这种场合和这种感觉。每次遇到这种时候，我总会因为我所做的工作和游戏本身而感到有点儿骄傲。你知道游戏可以感动人，也知道有人被游戏感动，但当某些时刻，你置身其中，看到有人真的因为游戏和游戏中的朋友获得快乐的时候，你总是会觉得开心。

嘉年华里的涂鸦墙，玩家可以绘制角色，把未能到场的朋友“带到现场来”

这里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开心，他们似乎也并不着急进场，一边排队一边聊天也挺好。我偶尔会往队伍后面串一两位，一边排队，一边和随便哪个玩家聊聊。所有人都对我串来串去的行为见怪不怪。

我越来越觉得问大家“在游戏中的难忘瞬间”是个不错的主意。人们总是会通过某个具体的点表达出他们的真实感觉，而真实和细节永远可以打动人。也许我可以通过足够多的回答勾勒出这个游戏带给玩家的感觉——这听上去真不错。想到这儿，我又随便找到一个女孩，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 在会场遇到鼠鼠

经历了半个多小时的排队等待后，我随着队伍走进了会场。这个音乐节的气氛十分迷人，这里大多数人看起来都很内向，她们不会大声说话，不会大笑，不会隔着十几米高喊对方的名字然后拥抱在一起。就连签到板上的签名都大多是小小一个，规规整整的，几乎没有人会让自己的签名遮盖到别人的签名。

注意，签到板上所有的名字都小小的，很规整，大家不会盖住别人的签名

但另一方面，她们又非常信任彼此。我有时候会担心我的请求有点冒昧，担心会吓到她们，但我问过的所有人都接受了采访请求（而且往往都是沉思两秒钟，然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说真的，我感受到一种被信任的气氛，大家信任彼此，愿意满足对方的请求。而我清楚这种信任并不是因为我，可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光·遇》这个游戏。

这儿看起来像是一个真正的游园会，它有一些小活动，一些礼物（比如气球），每个人都拿着几张不同的贴纸和别人进行交换。这儿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没有特别拥挤的人群，再具体一点儿说，像是一个重点中学高二班的春节联欢会。

嘉年华里的舞池，一群“陌生人”跟着节奏表演游戏里的动作，看起来是很活泼啦，但大家其实都挺腼腆

我仔细地观察着身边的人群，这儿几乎是我见过的内向者最多的聚会了。会场里有个游戏项目，玩家要站到发光的小台子上，由工作人员带领跳出游戏中的舞步。玩家们会走上台子，也会跟着做动作（可能是为了拿活动奖品），但不管前面带领的工作人员怎么做出很嗨的样子，后面的队伍动作永远很拘谨。“大家跟着我的节奏！”工作人员挥动着胳臂高呼，“耶！”回应她的是一阵稀稀拉拉的声音。舞蹈结束后，舞台上的大多数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我在准备参加这个娱乐项目的队伍中找到了一对玩家——从外表上看起来，这对玩家的年龄差距不小，她们正一边排队一边快乐地讨论着什么，我走过去，问问他们能不能聊两句。

“咱跟他说说吗？”年长的女士问年轻的姑娘的意见，后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年长的女士转向我，语气相当爽朗：“您问吧！”

告别了这对母女，我在会场里转悠了一会儿。和一位现场人员相约在门口见面。我们寒暄了几句，她因为还有别的事，所以把我托付给另一位同事。在会场里找人不太容易，我跟着她在几个游乐项目之间转了一会儿才找到人。

“嘿，我叫鼠鼠！”我们见面的时候，鼠鼠对我打招呼，带着那种“因为有点儿紧张所以格外活泼”的劲头。这种劲头成功地引发了我的社恐，我们两个略显尴尬地相互打招呼，试图找到一些让双方都聊得起来的话题。

我对鼠鼠谈到我对参会玩家的看法，鼠鼠十分理解她们，而且我觉得她和这些玩家是同一类人。我看着她望向那些玩家的眼神，开始有点儿因为要麻烦她和我说话而感到愧疚了。但另一方面，这也让我确信她喜欢这个游戏——大多数游戏的运营人员都会说自己喜欢自己运营的游戏，但我也知道，只有很少的游戏可以被运营者真心喜欢——不是为了完成上级的要求，而是“下班之后也想在游戏里玩一会儿”的那种喜欢。鼠鼠显然是后者。

“所以，”我问她，“你对这个游戏感受最深的瞬间是什么？”

成功地完成了第一个采访之后，鼠鼠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了，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在采访所涉及到的所有因素中，勇气的重要性远远大于技巧。踏出了第一步，这事儿就好办多了。而且我发现这个办法十分巧妙，共同的话题会让采访者和受访者都快速消除紧张，当鼠鼠说出一些行话（比如“固玩”“搭子”）的时候，很多玩家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和快乐起来。很显然，她得到的回答比我的好多了。

看起来鼠鼠也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所以很快带着我抓住了下一个玩家——那是在会场入口的签名墙附近，那位玩家在签名墙旁边站着，看起来好像在等人。

“这个玩家怎么样？”鼠鼠问我。

“我觉得行，看你！”我说。

“那我去问问她！”鼠鼠带着我走过去。

音乐会结束的时候大家一起分享蛋糕，身边的玩家很配合地让我拍照

鼠鼠看起来完全熟悉了采访（说实在的，这本来也没什么门槛）。我们在会场里找到一个又一个玩家，有从外地来的，有在本地上学的，有Vlogger，有Coser，有朋友，也有自称关系是朋友的玩家……

距离也不是阻碍，看起来他们真开心

我也在这些采访中对这个游戏和这些玩家的观察角度更为全面，玩家们当然有共性，也有细微的不同，我很想把所有的采访记录都放上来，但那样会让这篇文章变得太长，所以，让我们再放一个瞬间吧。

音乐会要开始了。鼠鼠帮了我这么长时间的忙，现在也得干点其他的事情了。我向她道谢，然后分开。在音乐会开始前的一小段时间，我也有机会再一次认真观察这个现场。

和一开始相比，现场里的气氛放松了不少，大部分玩家已经开始社交（活动现场设计了一个“交换贴纸”的活动，有点儿鼓励社交的意思），所有人看起来都挺高兴。在场地的一角，一群玩家坐在地板上，看着一位玩家在小舞台上唱歌。看起来这位唱歌的玩家没做什么准备，她拿着手机，一边用手机播放伴奏，一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歌词演唱，底下的人默契地举起手，左右摇摆为她打拍子。

你看，这个气氛就像是草地野餐，还是挺棒的

“大家还想听什么？”唱完一首歌后，这位玩家对着麦克风说，她似乎还是有点紧张，身体姿势不够舒展。“我是一个‘I人’，但我今天决定‘E’一点。”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地点歌，她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半天，找到伴奏，开始唱下一首歌。又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开始提醒大家进入音乐会内场——音乐会就要开始了。

■ 音乐会讲了一个故事

现在我们该说说音乐会了。这场音乐会没有什么大明星，也没有什么大场面。不过观众们似乎不太在乎这些。这场音乐会也似乎并不承担着什么宣传任务，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次答谢，给《光·遇》的玩家们一个聚会的理由或回忆的场景。整个音乐会有一个大致的故事脉络——就我的理解，整个演出讲述了一个玩家在游戏中的故事。

观众们喜欢这场音乐会，我能听到观众席中许多次发出感慨和感叹声。他们可能觉得这场音乐会是也是在表达他们自己的故事。也正因为这一点，整个音乐会的气氛相当让人投入，在绝大多数时间，台下的观众们都在挥舞着灯光道具。

每个人手上都有个发光的道具，大家也都很配合地一起举起来

一同举起的手，置身于现场的时候还挺感动的

我对《光·遇》并不陌生——当然，我要承认，我没玩过它，而且说实话，在早期，我对《光·遇》宣称的游戏理念有所怀疑。我喜欢陈星汉，我也完全认同游戏可以也应该带给人更温和、舒缓和美好的情绪抚慰。但不知道是我在这个行业里待的时间太长，又或者是我见过了太多言过其实的宣传，我总是有点儿不相信一款游戏——尤其是网游——能够做到这一点。说实在的，在我有限的经验里，我会觉得，当一款游戏越宣称自己希望做到这一点的时候，就越有可能意味着某些与之相反的东西。

但随着《光·遇》运营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就越来越发现，我之前的想法可能过于武断和自负了——也许我变得有点儿像我曾经讨厌的那种大人？就是那种被世界摧残过，自诩了解现实，不相信或者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真诚”存在的那种人。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了解到许多故事，我们曾经写过《待重合的十四分之一》，那篇报道写的是两个高中生为了能和朋友一起玩游戏试着彼此合作——在那个美丽的故事中，其中一位玩的游戏就是《光·遇》，她想在游戏中和她的朋友在一起。

在那篇文章里，我的同事彭老师这样写：“想玩游戏的渴望也许能通过看视频来暂时安抚，可许多东西是无法替代的，比如友谊。特特喜欢一个人玩音游，但更喜欢和好朋友文文一块玩《光·遇》。被疫情和网课困在家里不能出门的时候，游戏是她们彼此维系友谊的桥梁。借由游戏，她们协力攻克某个目标，在完成目标的兴奋中，一些平时不被大人允许或是说不出口的话会被说出来：特特不会忘记和文文在游戏里骂欺负新手的玩家是‘王八蛋’的那个瞬间，也不会忘记原本内向的文文在一次游戏胜利后向她欢呼，告诉她两个人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的那一刻。在这些时刻里，特特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某个部分被深切地满足了，她成了更好的自己。”

我也同样喜欢这场音乐会和整个活动——并不是因为宏大的场景、恢弘的乐团或者惊人的视觉效果，而是因为真诚。这场音乐会呈现出一种温和、内敛而丰富细腻的情感，或许参加这个活动的所有人都相信美好，都曾在游戏中从陌生人那里得到过温暖和善意，因此也愿意把温暖和友善给予其他人。这在现在的时代，哪怕是在游戏世界中，都无比宝贵。

《光·遇》当然不是没有缺点，但说真的，我更愿意赞美它宝贵的地方，因为它的优点足够珍贵和难得。游戏可以让内向的人同样感到温暖，可以让内向的人交到朋友，可以不带给人压力，他们不用改变自己，就可以在游戏中感到舒适。

你可能羞怯、有点儿紧张，在开口说话前总是不够自信，但在游戏中这些都不是问题——这本来是我认为游戏可以做到，也应该做到的。如果你愿意变成一个社交达人，那当然很好，而就算你不愿意，哪怕你想暂时待在舒服的地方，还没准备好踏出第一步，游戏也不会评价你和催促你，仍然会让你感受到联结和温暖。

《光·遇》做到了这一点，许多人就在这种温暖和鼓励下，在完全舒适和快乐的心情下慢慢地向外踏出了第一步，我在这场活动中见到了他们，也感受到了他们的快乐。一款游戏能做到这点，无论是对于个体，还是社会，都是相当难得的成就。

珍惜每一个瞬间

这就是我在这场音乐会上的感受。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游戏都会爱你，会包容你，会让你感到舒适，会让你快乐，不会给你压力，会为你找到同类的人，会让你和他们产生联系，会让你和他们度过难忘的时光。

无论你是谁，游戏都会让你拥有难忘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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