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哈西斯：古老的巴比伦大洪水神话

之前我们介绍过最古老的大洪水神话——苏美尔的祖苏德拉大洪水神话 。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人认为，大洪水是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重大事件，苏美尔的王表便根据这场洪水分成洪水前的王和洪水后的王两部分。阿特拉-哈西斯是大洪水之前舒鲁帕克城(Shuruppag)的王，他在大洪水中侥幸逃出生天，并幸运地获得众神授予的永生。流传至今的完整版本主要是巴比伦版，因此下面出场的神祇使用的是他们在巴比伦神话中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还没有人类，天上地下只有各式各样的神灵各司其职。分管宇宙的工作由抽签或者推选，安努掌管天空，恩利尔掌管大地，埃阿掌管地下的淡水和海洋。除了三位主神，还有月亮、太阳、金星等几位大神共，他们统称为阿努纳启，负责管理被称作伊吉吉的小神开掘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的灌溉工作。

伊吉吉们整日劳作，开凿河渠，修筑堤坝，掘地烧砖，耕种田地，全年无休，苦不堪言。就这样过了3600年，小神们终于累得受不了，开始消极怠工，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发牢骚。

“我真快吃不消了，整天连轴转，我的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

“我也是，我的腿累得都快断了，这样下去我就要报废了。”

“可不干活，我们就没会没饭吃，没衣服穿了。要是能不用干活就吃穿不愁就好了。”

“说真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兄弟姐妹们，我们得一起去找恩利尔。他是众神的统领和顾问，得替我们解决问题。”

“有道理，也许我们应该写个陈情书之类的东西，把我们的意见反馈上去，让大佬们帮我们解决问题。”

但是，事情并不像伊吉吉们所想的那么乐观，他们上报的意见书不是只回复了个“已阅”就再无下文，就是反馈“正在讨论”就不了了之，总之，过去了好长一段时间（以神的标准来说），情况依然没有任何改善。最后，伊吉吉们终于受不了了，有一天晚上，他们收拾收拾能干架的家伙，聚众前往恩利尔神殿门口游行示威，把能烧的都烧毁了，把能砸的都砸碎了，把恩利尔神殿包围得水泄不通。幸好神殿有门卫阻挡，他们才没有冲进去。

那时，恩利尔正在呼呼大睡，突然听到近臣努斯库通报，说他的后代起来反抗他。恩利尔脸色惨白，变得像柽柳一样毫无血色。努斯库则劝说道：“我的主人啊，包围神殿的都是你的孩子们，不用害怕孩子们。还是派出使者去请来安努神和埃阿共商大事吧。”

恩利尔立刻派出使者秘密请来安努和埃阿，召开阿努纳启大神会议。恩利尔首先站起来发表意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带头闹事，都拥到我神殿门口，这也太不像话了！”安努神对恩利尔劝抚道：“还是让努斯库去门口调查一下是谁站在前头掀起罢工的，又是为什么缘故。努斯库啊，打开门到外边去，以阿努纳启的名义询问他们，罢工是谁搞起来的！”

于是努斯库走到神殿门口，以阿努纳启的名义询问是谁发起的叛乱，但伊吉吉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是我们一起宣的战！是我们要休息！我们的活太累，太苦了，要把我们都折磨死了！”努斯库就这样回复了恩利尔，但恩利尔并不满意，仍想找出领头罢工的人，运用阿努纳启的权威和力量将他们处决，让剩下的伊吉吉乖乖去干活。

安努和埃阿却指出，伊吉吉们的话也不无道理，他们的工作确实太累了。安努说道：“我们不应该处死任何一个伊吉吉，他们确实负担很重，抱怨也是理所当然的。”埃阿也在一旁插话：“我们也应该为孩子们着想，应当承认他们确实挺辛苦的，怎么能反过来加害他们呢？”

“漂亮话谁都会说。”恩利尔反唇相讥，“你倒是想个招啊，又能让伊吉吉们不辛苦，又不用干活？”

几位男神争来辩去，左思右想，始终找不出解决之道，神殿外的喧哗声却越来越大，眼看情况就要不可收拾。努斯库突然感慨道：“要是降生女神在这里就好了，也许她可以让大家多创造点伊吉吉，然后轮班干活，轮班休息。”

这时，埃阿突然有了主意，觉得与其多创造伊吉吉，不如开发一种他们的替代品，这种生物要既能像伊吉吉一样工作，又能为众神定期献祭，还具备快速大量繁衍的能力，足以弥补他们损耗的速度。

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着实可行，便派人请来了众神的产婆玛米(Mami)，她也被叫做宁图或子宫女神贝勒特-伊莉(Belet-ili)。恩利尔道：“大女神玛米，你是负责繁育的女王，我们准备创造一批全新的物种，这些造物要既能像伊吉吉一样干活，又能快速大量繁衍，以便接手恩利尔分配的任务，替神灵们承担繁重的劳役。”

埃阿在恩利尔的基础上补充说明了制作方法：首先，他会在每月的一日、七日和十五日设置圣池举行沐浴仪式，以便使众神的身心得到净化。“届时我们要在年轻的伊吉吉里挑选一个杀掉，让玛米把他的血和智慧与泥土混合，这样神性就能和人类混合在一起，我们将会永远听到鼓点声。”这里鼓点声可能指后来人类祭祀众神时在神庙里击鼓的声音，也可能指人类的心跳声。

众神一致同意了埃阿的建议，于是玛米和埃阿一起前往一个秘密所在，杀死了一名叫做伊拉威-伊拉(Ilawela)的神后聚集了14位降生女神，把神的血肉与泥土混合后踩实，由她们创造出7名女性，7名女性，人类就这样产生了。

一开始时，人类计划运作良好，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承担了众神的许多工作，伊吉吉小神们无不欢天喜地，因为他们再也不用累死累活了，阿努纳启大神们也暗自高兴，因为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半夜睡觉时被孩子们堵门围攻了。

就这样度过了愉快的600年后，神的创造活动产生了意料不到的麻烦。恩利尔开始意识到，这个计划并不是那么妙了，因为人类数量实在太多，山川田野，平原丘陵，城镇乡村，到处都是人类，人类活动的喧哗声已成了一种无法忽视的噪音污染，“太闹，就像一阵牛在吼叫似的”。或许是因为空气和水都是良好的隔音材料，天神安努和水神埃阿倒还没感觉多大纷扰，居住在埃库尔神庙的恩利尔却经常被吵得失眠。于是，就像《巴比伦创世神话》中始祖神阿普苏想杀死吵得他睡不着觉的后代一样，恩利尔也想消灭吵得他无法安努睡的造物，至少清除掉那么一部分人类，降低那么一点分贝的噪音。

恩利尔至少尝试了三次。第一次他指派瘟疫之神纳姆塔拉(Namtara)去大地巡游，人间立刻瘟疫肆虐，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了，剩下的人也在恐惧中呻吟：“难道众神要让我们毁灭吗？”恩利尔的计划本可以得逞，若不是埃阿和舒鲁帕克城的王阿特拉-哈西斯关系特别密切，保持着一种特殊的保护关系。埃阿找机会悄悄地联系阿特拉-哈西斯，告诉瘟疫的由来，还指示他一个破解之法：让他的人民不要再供奉其他地方神祇，专心供奉瘟疫之神，向他献上鲜花、啤酒和面饼，这样他就不好意思再降下瘟疫了。

埃阿的指示立刻得到执行，阿特拉-哈西斯立刻安努排长老团组织人手修筑瘟疫之神的神庙，城里居民也马上殷勤地供奉各种鲜花美酒面饼取悦瘟神。果然，瘟神因为接受了人们超出常规的供奉规模沾沾自喜，立刻停止到大地巡游，人们逃过了一劫，再度繁衍起来。

又过了600年，人口数量又膨胀起来，噪音问题再度困扰众神。恩利尔这回有了经验，知道瘟神不靠谱，就派出雨神阿达德，让他滴雨不下，让田地荒芜，水渠干涸，庄稼欠收。就在人们快要饿死的时候，埃阿又通知阿特拉-哈西斯，让他安努排人们依照此前供奉瘟神纳姆塔拉的操作大肆敬拜阿达德。果然，阿达德在收到远超规格的祭祀和贡品后便不好意思做得那么绝，悄悄地在夜间施舍露水，清晨放出晨雾，让庄稼和牧草能够活下来。人类又一次躲过天灾，继续生存了下去。

又过了几百年，大地上的人口第三度膨胀，远超过之前的量。恩利尔对人类的厌恶进一步加深，发动了第三次袭击，这次他安努排天、地、地下深渊联合发动旱灾，还安努排监督的神祇确保事情能得到执行，没有神能贪污受贿，擅自改变天命。于是，天降的淡水悉数断绝，咸水渗入了田野和牧场，大地寸草不生，牧场变成了荒漠，田野结出了盐碱。人类耗尽了所有存储的粮食，吃完了所有能捉到的动物，甚至交换吃掉了自己的孩子，人间饿殍遍野，景象惨不忍睹。就这样过了几年，黑头的人类几乎灭绝，埃阿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偷偷地安努排了一些新涌现的泉眼，让人类能苟延残喘。

见人类清除计划一再受阻，恩利尔怒不可遏，立刻招来众神，严厉地呵斥他们破坏自己的大计，要求众神合作，严格进行他的下一个计划，最终使大地摆脱人类：恩利尔计划释放一场滔天洪水，毁灭大地上一切的生灵，为此，他要求雨神阿达德、水神埃阿、冥王纳戈尔与厄莉什启迦尔等神悉数配合自己的行动，而且严禁任何神祇向人类透露消息，尤其是三番两次走漏风声的埃阿。

但智慧之神埃阿早有对策，他没有对阿特拉-哈西斯讲话，而是对着他家茅屋芦墙发出警告，因为他知道阿特拉-哈西斯正在墙的另一端琢磨最近刚做的一个恶梦。“请注意请注意，仔细听仔细听，拆掉你的房子，改建一艘大船，船要有顶棚，船舱要密封，上下拭擦沥青，让阿普苏的水无法渗入。扔掉你的财产，多多储备粮食，专注拯救生命。一切要在七日内完成，大洪水第七天来临。”

消息攸关生死，阿特拉-哈西斯聚精会神地收听芦苇墙转播的天界密报，并命令他的工匠即刻着手打造大船。由于过分紧张，“他的心急得快跳出来了，呕得连胆汁都吐了出来”，但他坚持收集各种生物，从最大的野兽到最小的小鸟，每种各一对。他刚来得及让亲眷们上船，封好舱门，隔断缆绳，雨神阿达德就开始从迅速密集的暴雨云中大吼起来。接下去的事就和祖苏德拉故事里的一样，地下的水冲到地表，天上的水塌了下来，天地间一片汪洋，除了阿特拉-哈西斯和他的亲属们，其余的人类全都被洪水淹死了，“像水里的蜻蜓一样浮了起来”。

埃阿看到自己的造物遭受灭顶之灾，心中悲痛欲绝，安努和尼努尔塔也心生怜悯之情，后悔不该同意恩利尔的提案，玛米和14名生育女神望着大地上波涛翻滚，听到人类呼救哀嚎，不由肝肠寸断，哭着想自己怎么竟会同意恩利尔的计划，她声泪俱下地控诉道：“不幸和灾难波及大地，黑暗挡住了光明，我们创造的人类浮尸遍野，我在这里哭泣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再也不会生还了。今后，再也没有勤勤恳恳的人类供奉我们了，我们还能高高在上，享受富有又自由的生活了。以后再也没有替我们干活承担重任的人类了！”玛米越说越气，环顾四周，问道：“恩利尔躲到哪儿去了？他出了这个好主意，应当承担这场大屠杀的责任。他看问题不顾后果，你们也盲目服从，现在你们看看着遍地的死者吧，我要为他们哭泣，也要为你们哀号，因为你们将重复过往终日无休的命运！”众神一想到以后又得自己干活，不由心生畏惧。这场混乱中唯有恩利尔是例外，他看到自己计划得逞，心中很是满意，但又不想和其他神起冲突，便暂时躲了起来。

七天七夜过去了。阿特拉-哈西斯听到舱外风雨声渐渐减弱，便打开舱门，见方舟已在一处小山丘搁浅，大洪水已经退去！他走出船舱，深吸了一口潮湿然而新鲜的空气，让长旋的清风拂过脸颊，然后从舱内取出食品和啤酒，恭敬地向众神献祭，感谢神灵的不杀之恩。已经饿了好几天的众神立刻像苍蝇一样聚了过来，围在贡品旁吸长吸久违了的香气。唯一的例外是恩利尔，他见到自己的伟大计划又失败了，勃然大怒，朝众神大发雷霆：“怎么还会有人逃过这场灾难！”他指责众神背信弃义，违背了当初一起发下的绝不泄密的誓言。安努则说：“除了埃阿，谁还能做出这种事，我们可没有泄露天机。”

恩利尔正待发作，众神的产婆玛米已先声夺人，奔过来怒叱道：“恩利尔、安努，你们这两个罪魁祸首，竟然凶残到这个地步。人类确实是吵了一点，但他们供奉祭祀我们，我们怎么能如此下此毒手。现在，众神饥肠辘辘，悔恨不已，悔不该相信你们的话。你们的面孔已黯淡无光，竟然还想惩罚埃阿么？”

众神叽叽喳喳，多数支持埃阿，因为人类活着对他们吃饭有利，少数支持恩利尔，要严惩违背恩利尔誓言的神。恩利尔见舆论对他不利，便不再坚持已见，转而要求埃阿另谋他策。

埃阿表示，阿特拉-哈西斯是受高人托梦指点才准备逃生的方舟，说明此人命不该绝，理应提升为永生者。不过他也答应恩利尔，他会再度与玛米合作，创造一种寿命稍短的新人类。他俩还携手制作出了三种方案来降低出生率，一种是不孕不育的人类，第二种是专门偷走和杀害婴幼儿的魔怪，第三种是几种献身宗教，誓志独身，视怀孕为禁忌的妇女。这个神话就这样把某些人的不孕不育归之为对其他人过分生育的补偿，从而将人类的数量控制在一个神祇可以容忍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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