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普罗维登斯的罗伯特姗姗来迟，为他迟到了五分钟而道歉时，我正在阅读艾伦波特的短篇小说，因而没有放在心上。

艾伦波特绝对是当今这个时代最好的一名作家，其笔下的恐怖故事风靡全国，深受读者的喜爱，甚至有一些已经被拍成了电影。而相比之下，眼下这个菜鸟作家罗伯特则显得有点蹩脚。当他把他那些堪称灾难现场的杂乱的草稿纸摆在我的面前时，我不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于是他又开始一个劲地道歉，说是出门时太急没来得及整理，导致一团糟。他匆忙地在稿纸中摸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故事开始的那一页，将其递给了我。

罗伯特，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沉浸于写各种言情小说，这一点属实出人意外。而他写出来的故事可以说平庸至极，基本上属于看到开头就能猜到大致剧情以及结局的那一类。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他仍坚持写作，不过出于职业操守，我还是耐住性子看完了。期间罗伯特看我的表情从期待逐渐转变为羞愧的过程，我都看在眼里。当然，对于这样一个人，你知道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那一类人。所以当我看完他的作品后，我并没有立马做出评价，而是给他讲述了一个我从一个图书推销员那里听来的、不为人知的故事。自从听完这个故事后，我就再也没能将其忘掉：

……

那木板早已上了年纪了，当雨果的脚步落在上面的一瞬间，木质地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吱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塌陷。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用手拂去脸上的蛛丝，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又一只兢兢业业的蜘蛛的杰作。随后，他在漆黑中摸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窗帘，用力一拉，随着铺天盖地的令人难以忍受的灰尘，阳光瞬间倾泻而入。这阁楼至少有几十年没有人上来过了，此前一直被当成储物间使用，因此到处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比他父亲的年纪还要老的古董。他实在难以想象这里之前居然还住过人。

埃莉丽娅，他的曾祖母，晚年就是这间逼仄的阁楼度过的。作为一名作家，她的一生创作了数百首诗歌以及十几部长篇小说，统统没有引起反响。然而，这并没有打击到这位传奇女性作家，她依旧孜孜不倦地创作，沉浸于那些诡异的、难以言喻的故事。在她四十岁那年，她公然宣称，要写出一部包含了从古至今、从今往后的所有故事的旷世巨作，一部任何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故事的小说。为此她花了整整二十年，终于完成创作，但自从写完这部小说以后，她的精神状态就开始不对劲了。后来，她再也没有写过其他作品，晚年的她就这么孤苦伶仃地在这间阁楼上度过，终日郁郁，直至逝世。

而那部小说，最终没有出版，甚至根本没有人亲眼看过。到雨果这一代的时候，这件事已经几近传说，真假存疑。雨果是从父亲的口中得知关于曾祖母和那部巨著的事情的，此事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为此他特地驱车数百公里来到这座位于荒野郊外的旧宅邸。曾祖母去世后，没有人再动过她的东西，她生平的所有东西，都留在了这间阁楼，包括了她一生中写过的所有作品，而这其中肯定有这部巨著。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想。时间之久远，稿件已遗失或者已被耗子之类的咬掉了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他也没有抱有太大的期望，这一次他仅仅是为了寻求灵感而来。

同曾祖母埃莉丽娅一样，雨果也是一名作家。自从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学校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短篇小说后，他就爱上了写作，开始没日没夜沉浸在他脑海中的各种诡谲绮丽的故事中。到二十岁那年，他已经出版了一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顺利地帮他扬名四海，让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当时风靡全国的畅销作家之一。尽管在他废寝忘食整日关在房间里写作的时候，父亲曾不止一次警告过他，千万别像他的曾祖母一样，最后走火入魔了。

就这样，雨果如饥似渴地挖掘着他脑海中那些看似无穷无尽的新奇故事，直到某日，他突然发现好似所有的故事都已经被书写尽了，自己没有新故事可写了。三十年那年，他肠枯思竭前前后后花费了一年写出来的故事，遭到了出版社的质疑，问他是不是抄袭了最新的畅销书作者爱克洛夫特的作品。那时候他已经很久不看书了，毕竟平时大部分时间沉浸于写作之中，自然没有时间看书，所以那天当他从出版社出来，路过书店的时候，顺势进去买了一本爱克洛夫特的最新出版的小说。在看完爱克洛夫特的作品后，他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除去故事的背景设定和人物设定有所出入以外，情节竟然出奇地雷同。

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风波，雨果和出版社协商了退稿，同时给自己放了一个无期限的假期，出去散散心，找回灵感，等什么时候有灵感了再回来继续创作。而这也是他决定前来寻找曾祖母埃莉丽娅留下的巨著的契机。他对曾祖母曾经夸下的海口表示质疑，哪有可能真存在着一部小说，任何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故事的（注：曾祖母的原话是“Anyone who reads this book finds himself here.”），纯属狼烟大话。而这也是当年很多人对这件事的反应，甚至很多人开始称呼埃莉丽娅为老骗子，雨果猜测，沦为众矢之的的心理压力可能是促使曾祖母开始产生精神问题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一个低矮的货架下，一个木箱子引起了雨果的注意。他拂去木箱子表面那层厚厚的灰尘，打开了箱子，顷刻间，令人窒息的霉味扑面而来。箱子里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纸稿，有一些上面的字迹已经不可见，有一些则依然完好无损，这令雨果感到惊喜万分。看样子这个箱子里就是曾祖母生前所写的几百首诗歌中的其中一部分。雨果随手拿起了纸稿，念起了上面所写的诗歌。诗里充满了晦涩难懂的意象，并且缺少了一般诗歌的韵律感，读起来极其拗口，可想而知这是当年埃莉丽娅的作品不受待见的原因。然而，当他读完那首诗后，诗却好像某种铭文那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中，就好像诗歌本身具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一样，使得他再无遗忘的可能。他又读了几首，惊奇地感概这些诗完全是受时代所限被埋没的杰作，这是除了埃莉丽娅之外其他人都绝对写不出来的作品。放到今天，他的曾祖母可能会被赋予完全不一样的文学地位。他将仅存的纸稿整理好，准备带回去给出版社的人看看，但愿他们能发现这是被一个被时代埋没的不可多得的作家。

这之后，雨果又找到了三个木箱子，箱子中毫不意外全是曾祖母埃莉丽娅留下的纸稿，其中不乏从未出版的作品。雨果如获至宝，将它们全部整理好。如果这些作品能顺利面世，那么他将为他那伟大的曾祖母找回名誉。届时世上的所有人都会知道，埃莉丽娅不是精神病人，而是伟大的作家。他有些费力将这些箱子搬下阁楼，搬上后备车厢，之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歇息片刻。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但是被他忘了的事情——那本神秘的巨著。于是，他又一次爬上阁楼，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最终，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瞥见了窗台边的桌子上一本厚厚的书，由于已经完全被灰尘覆盖，导致他此前一直没有发现。他拍去书上的灰尘，发现这是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完全可以说只是用订书机随意地将纸稿们钉在一起，其中有一些书钉已经松动，导致书页有些参差不齐。

带着五味陈杂的心情，雨果翻开了书的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一句话：“Anyone who reads this book finds himself here”，于此他确定了这就是曾祖母耗费二十年写出来的那本巨著。这本书由无数个故事组成，这些扣人心弦的故事层层相扣，一环紧扣一环，一个故事的结尾即另一个故事的开端，每个故事的结尾都出奇地一致，皆以故事中的主人公们惊奇地发现他们自己正身处故事中为结尾。从第一页开始，雨果就被这本书深深吸引了，他开始迫不及待地阅读下去，深陷故事的无限轮回之中。以下是这部巨著无数则故事当中的一部分（注：仅为一则）：

……当伟大的作家安德列夫从那冗长的、光怪陆离的多重梦境中醒来时，他决心要以在梦中所见到的一切为题材写一部小说。在动笔之前，他进行了长达数年的构思，毕竟那梦境正如一座结构复杂的通天塔那般，唯有所有的细节都经过精雕细琢，方能使其平稳地屹立在大地之上。因此这也是他所写过的最复杂的故事。故事始于两个盗墓贼兄弟，某日他们偶然得知在位于遥远东方的古国遗址地下，有一张卷轴，相传是刺客戴戈准备刺杀皇帝、在面见皇帝时所展示的那张卷轴。尽管戴戈最终行刺失败，被处以极其惨无人道的车裂之刑。相传戴戈行刺失败的原因正是那张奇妙的卷轴，早在戴戈行动之前，卷轴就已经将他的意图完全暴露了出来：那卷轴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上面竟画着戴戈刺杀皇帝的画！

戴戈早已在行刺之前就确认过，这是一张空白的卷轴，且无他人接触过，因而卷轴上面的画成了未解之谜，后来便有传说称这卷轴乃是寄宿了先知之力的卷轴，任何人只要接触出此卷轴就能在上面看见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然而，戴戈被处死后，卷轴也不见所踪，相传被皇帝派人用火烧毁了，但也有人说是皇帝雪藏了卷轴，甚至将其带入了陵墓中，这其中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而地下世界开出的高额悬赏，更是验证了人们的猜想。神秘卷轴的存在，传到了各个盗墓团伙耳中，纷纷动身行动。盗墓贼两兄弟也是其中的一员，如何另辟蹊径抢在其他人之前夺得此卷轴成了最大的难题。

于是，盗墓贼兄弟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一方面，他们用假卷轴以假乱真吸引众盗墓人的目光，另一方面则趁其他人停滞的期间迅速行动。事情是这样的：兄弟俩预先准备了数张卷轴，在上面绘出不同的场景，根据哥哥的行动决定卷轴的展示顺序。两兄弟默契配合，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到了最后出价的阶段，他们更是卖了一个关子，称卷轴目前不打算出手。当晚，他们在城镇的旅店留宿，是夜，窃贼们终于抵不住金钱的诱惑，起了杀心，打算杀人夺取卷轴，却不想闯进房间后，只发现空空荡荡的房间和数张散落一地的卷轴。彼时，盗墓贼兄弟俩早已乘上前往东方的船只。

历经数周，当兄弟俩终于抵达东方的时候，白日正从地平线升起。又经数日，他们片刻不歇地赶路，终于来到了古国遗址，找到了位于遗址之下的皇帝陵墓入口。他们躲过无数致命的机关，逃避手持钝枪的兵马俑活死人的追击，终于在陵墓的最深处找到了皇帝的宝藏。而这其中正有这么一张卷轴。弟弟拿起卷轴，徐徐展开，却只见上面画着哥哥拿匕首刺穿自己心脏的画面。他顿时明白，哥哥是想杀了他独占宝藏。于是他抢在哥哥动手之前，把哥哥杀了，并将其尸体推进了无底的深渊。后来，卷轴的下落又一次成了未解之谜。有人说卷轴被卖给了某个地下世界的富商，也有人说卷轴是假的，实际上只是弟弟想杀害哥哥独占宝藏的借口罢了，又有一说弟弟未能活着走出机关重重的皇帝陵墓。不论如何，随着岁月的流逝，真相已不为所人知。

当伟大的航海家卡文迪许船长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卷轴的时候，他不由得想起数月前，那个在港口的商贩，把卷轴卖给他的时候所讲的那个关于盗墓贼兄弟的故事。当时那商贩称他手中的正是那张具有先知之力的卷轴，卡文迪许不以为然，不过最终还是买了下来，他只是单纯对东方的事物感兴趣罢了。眼下，他所带领的船队正在横跨大西洋，目前航行已经持续了数月。此行他们是奉国王之令，前往东方的大陆寻找那缥缈的黄金国。尽管此刻海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根据他航行多年的经验判断，很快，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这将是对他船队的巨大挑战。然而此刻他的船员们却依旧毫无警惕心，这令他感到恼火，毕竟数月前刚有船队被暴风雨席卷无人生还的新闻，这帮天真的家伙迟早也会丢掉小命。

当天晚上深夜，暴风雨如期而至。卡文迪许船长指挥手下的船员收帆、掌舵，竭力使船只在暴风雨疯狂的大浪中保持平衡。然而，突如其来的巨浪冲破了船只的船底，使得所有人几乎都失去了生还的希望。当卡文迪许再次醒来的时候，暴风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侥幸存活了下来，是他身下的木板驮着他来到了眼下这片陌生的岸边。船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少数几人和他一样被冲到了岸边。他痛苦万分地发现自己的左腿似乎在暴风雨中被什么东西压断了，此时全然使不出力气。当他艰难地登上岸后，他震惊地发现这座岛屿竟全是黄金，岛屿的中央是一座由黄金制成的城堡。船员们纷纷欢呼，看样子这就是传闻中的黄金国，他们似乎就此因祸得福。

船员们开始不知疲倦地搜刮黄金与财物，而卡文迪许船长则对这黄金国感到不可思议：这里有这么多黄金，却没有任何人存在，黄金也从来没被任何人夺走。贪婪的船员们将目所能及范围内的黄金全部装进了袋子里，对于那些难以带走的，如城墙上的黄金砖之类，他们则用钝器砸毁。而卡文迪许则继续沉浸在这座黄金国的秘密之中，在城堡的深处，他发现一副壁画，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壁画上画着的似乎是一群臃肿的人在互相厮杀。他沉思片刻，突然意识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情，这座岛屿位于无风地带，这意味着即使获得再多的黄金，也没法将黄金带出这座岛屿。而且，由于这岛上没有任何植物或生物，根本不可能有人可以在这里生存下去，而这就是这里之所以是永恒的黄金国度的原因。

此时，卡文迪许听见城堡外的吵闹声，他意识到，厮杀已经开始了。即使能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斗中生存下去，又能活多久呢？卡文迪许盯着壁画看，注意到壁画上似乎有个瘸腿的小人，有着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特征，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从海难中存活下来并不是上帝对他的怜悯，而是一种诅咒。他随手拿起一块黄金碎片，在墙上刻下一句话：“贪婪之人死于财宝的拥抱之中。”假如还有时间，他愿把这一段经历写成一个故事，警告世人。只可惜，卡文迪许和他的存在最终变成了一个传奇。世人只知道他是死于暴风雨之中的传奇船长，至于那虚幻缥缈的黄金国，后来有传闻称黄金国被发现于印尼大陆，航海家们又都趋之若鹜。只不过自古至今，没有人真正见过黄金国，或者说，没有一个活人真正见过黄金国，而这也是其最终沦为传说的原因。

构思到这里，安德列夫很满意，尤其是对于“贪婪之人死于财宝的拥抱之中”这句话。但对于他要构筑的庞大故事来说，目前还远未达到，所以还没到该提笔的时候。他继续废寝忘食地冥思苦想，期间睡了一觉，又做了几个梦，等到醒来之后，他将这些梦堆砌进他的故事高塔之中。这其中有一则关于一个美丽的少年的故事，只不过梦里少年的形象已经有些模糊了，所以他不得不在脑海中重新还原少年的外貌：那是一个有着金色卷发以及碧蓝色的眼睛的少年，少年长相之英俊，简直不像是人间的造物，任由人间的一切黑暗及苦难都无法使其黯然失色。那宝石般的眼睛，倘若沦为世间的宝物，必然会引起众国的纷争，最后被陈列在最顶级的国家博物馆展览。他那与生俱来的美貌，简直就是神赐予他的祝福。

尽管如此，少年对自己的美却全然不自知。少年天生心地善良，他为那些在战争死去的无辜平民而哭泣，据说从他的眼睛里掉落出来的眼泪最终都结成了珍贵的蓝宝石，引得世人哄抢。在那个战乱的时代，他无数次因为那美丽的容貌引得士兵心生恻隐，不忍对他痛下杀手，从而得以活命。然而在家人死去之后，活着对他反而成了一种诅咒。他本信仰诸神，却开始埋怨诸神对于世间的一切苦难熟视无睹，任由神的子民们活在痛苦的炼狱之中。他开始四处流浪，尽管外貌却与普通的流浪汉全然不同，反倒像极了跌落凡间的天神。直到某日，他遇到了一个盲眼的女孩，那女孩以为他是敌国的士兵，用匕首刺穿了他的眼睛。据说当鲜红色的血液从他那宝石般的眼睛中渗出的时候，少年脸上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后来少年死后成了神，他亲口质问诸神为何任由人间混乱，诸神没有回答，只是让他看。于是他开始不分昼夜地观察人间，并发现他对于人间的混乱根本无能为力，对于人类的劣根性，神什么都做不了。不管岁月如何流逝，只要有人类存在的地方，战争会一直爆发，民众会一直受难。他悲伤至极，日以继夜地哭，直至最后双眼真的结晶成了宝石。后来，他的其中一只眼睛所化的宝石真的掉落到人间，讽刺的是，那宝石果然引发了战争。据说，获得那颗宝石的人将会招致最大的不幸，然而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愿意冒着生命以及被诅咒的风险去抢夺那颗宝石。

安德列夫对这个故事很满意，他坚信这个结局会引发很多讨论。后来，他又花了数月的时间构思故事，直到这座高塔最终初见雏形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准备提笔进入写作阶段。然而，令他感到震惊的是，他还没动笔，书上面早已经写满了他这几个月来构思的所有故事，甚至包括他做梦，以及梦中的细节，比他记住的还要清晰。那本书好像早就知道他要写这么一个庞大的故事，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的所做所想，知道他的一切。安德列夫终于害怕地意识到，原来他自己也是这个庞大的故事之中的一部分，他只是其中一个故事的主人公而已。

……

在读完这部巨著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雨果依旧没有缓过神来，他的大脑早已被曾祖母埃莉丽娅写下的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所占据。他实在无法想象曾祖母是如何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写下这些故事的。相比之下，此前他写过的出版的那些故事都显得如此不经推敲且幼稚不堪。他甚至突发奇想，猜想有没有可能自己也是某人笔下的无数个故事中的其中一个故事的主人公。但随后又否决了这个想法，只觉得可笑。此刻，窗外的白日正在徐徐升起。雨果突然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记不清自己已经在这阁楼上待了多久，毕竟他记得他当初翻开这本书的时候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猛，而此刻竟又到了早上。

雨果起身伸了伸懒腰，一直保持着一样的姿势，导致他的腰部和颈部都有点僵硬。他决定先把这部巨著带回家去，想必父亲见了也会大吃一惊。或许后续他会以曾祖母埃莉丽娅的名义出版这本书。总之，这世上绝对没有这它更伟大的巨著了，他坚信这一点。他带着书爬下阁楼，当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最后一次注视这栋已有百年历史的房子，屋内的走廊在此刻竟显得深不见底。一阵凉风吹来，雨果顿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同时感叹今年的秋天来得是如此之早。只是不知为何，一种难以适从、难以言喻的感觉始终萦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他上了车，插上车钥匙。透过后视镜，他注意到了阁楼的窗台似乎有个身影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他开始无可避免地想象，那是他已逝世的曾祖母的幽魂。而在他的心里，某个奇妙的声音开始出现。事实上，这个奇妙的声音自始至终一直存在，只是此前他从未注意过：在他的脑海中，他的任何动作、心理活动都会出现相应的文字，然后那个奇妙的声音便会把文字一字不漏地念出来，像是在引导他一样，始终操控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急于摆脱这一切，匆忙地启动了引擎。

雨果驱车在道路上行驶着，奇怪的是，路上并没有其他车。道路的两边是一眼望去广袤无垠的草丛，延绵不断，似乎看不到尽头。

“该死的，别念了！”雨果烦躁地大喊，用力地拍打方向盘，“我让你别念了！”

他似乎感受到了某个高纬度生物的存在——正在阅读这个故事的“你”，一直在心中默默地念出这些文字。

“这只是一个故事，对吗？”雨果惊恐万分地问，尽管他不看见“你”，但他能感受到“你”的存在。也是在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曾祖母为什么会疯了——当她写完小说后，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也是某个人笔下的一个人物。又或者，实际上他只是某个名为埃莉丽娅的作家笔下的人物，实际上并不存在曾祖母这号人物。想到这里，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可名状的恐惧。

他开始加速，想要驶离这条道路，逃离这一切，然而他从未意识到，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不管怎么努力，他都永远再无法离开。因为雨果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而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结局里，雨果最终花了上百年的时间才读完了那本巨著，直至最后死去，化成白骨，那本书始终在他手中捧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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