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G里的女性玩家

“姐妹们！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视频里，女孩兴高采烈，“我相信每一个女玩家一定都有过风雨飘摇，或是振奋人心的瞬间。那些独自前行的坚毅，为了守护一方疆土，带领自家骁勇善战的勇士捍卫荣誉的瞬间……姐妹们，分享出来！”

这是《三国志·战略版》（以下简称“三战”）主播“大肥咩咩酱”（以下简称“咩咩”）的日常。

从2020年开始，咩咩在视频平台上讲述自己从“小白”到老玩家的心路历程，做攻略教程，记录精彩战报，身体力行地为观众展示一款“长期游戏”的魅力。

然而她也遭遇了许多社会对女性的刻板印象。有人言之凿凿：她当然是MCN出来的，你看，她浓妆艳抹，自如地掌控镜头，太懂男的喜欢看什么了。

还有人说，她这么“会”，肯定有人带。女生怎么懂配将，怎么可能研究战术，怎么指挥得了那么多男人？高战？搞管理，搞外交？谈整合，还能谈成？

她能做到这一切吗？

咩咩会Cosplay成自己喜欢的女性武将

■ 从撕掉第一个标签开始

以上针对女性的种种揣测和偏见，听来相当耳熟。这是学者沃尔特·李普曼提出的“刻板印象”概念的绝好例子，它指的是正是以高度固定化、简单化、概括化的符号为人群做分类——换成大白话，就是给人贴标签。

贴标签容易，但看到标签背后具体的人，不使用一些模糊的词语指代和归纳，沉下心了解人的多样与复杂，并不简单。咩咩在“三战”中的经历很像是女性玩家游戏际遇的缩影。文章开头提到的，正是当下社会和网络讨论中常见的情景。

“我没有签MCN。”咩咩说。她是兼职做自媒体，没有商务团队，没有人教她怎么做视频、写稿、念白、造人设，一切都是自己摸索着来。

纠正来自他人的偏见，撕掉不属于自己的标签，这可能是咩咩，以及许多女玩家甚至女性不断重复的日常。

女性玩游戏早已不是新鲜事，但“三战”的女玩家人数占比可能是目前主流手游里最低的，几乎没有之一。毕竟相较于休闲、乙女、二次元等类型，“三战”有SLG的硬核玩法基底、沉厚的历史要素，以及占绝大多数的男性玩家。它入门不难但上限极高，频繁的智力较量、令行禁止的指挥艺术、与大量真人玩家的沟通配合，每一个似乎都是印有刻板印象的门槛，一般来说，男性更热衷也更擅长这样的游戏。

在女性用户占主流的社交平台上，也有越来越多的女玩家分享自己的“三战”故事

自由的角色定位，重视情感和人性要素，鼓励日常经验向游戏转移的设计机制——“三战”在游戏设计和玩家关系中都强调接触真实、再现真实。这些特质就像战争里的破局点，让不同性别、职业、性格的人在不同侧面都能找到各自的价值和方向——有人为了回报替自己仗义执言的盟友而玩，有人因为友善快乐的同盟氛围而玩，有人沉迷于与别人斗智斗勇，有人喜欢游玩体验的不断拓宽和自我成长，找到新的世界。

同时，正因为游戏里的男性如此之多，女性的存在才显得更有代表性。

■ “作为玩家，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优秀的”

女性玩家入坑“三战”的途径各不相同，疫情期间找乐、朋友家人介绍、刷到有说服力的买量广告……都是她们接触游戏的理由，一开始就对SLG感兴趣的女玩家并不多见，但她们用各自的方式成长，变得闪闪发光。

和咩咩一样，圆不楞登也是一名女性全职“三战”主播。刚开播时，她的平台私信没断过，“每天跟批奏折似的”。好事的男玩家总会组团来关心游戏里的“珍稀动物”，到她直播间揶揄“今天你被俘虏了吗”。即便圆不楞登后来做到了外交官、盟主，视频内容质量越来越高，这种“女生能玩明白‘三战’么”的质疑依旧是常态。

让她持续玩下去的动力，则是朝夕相处的盟友和游戏中结交的知己。这些人了解、信任她的能力，彼此有诚恳的沟通而不是用粗糙的刻板印象贴标签，这足以抵消她此前的困扰和不快，也更让她理解了长期游玩“三战”的意义。

某同盟的女管理老王，本职工作是负责国际关系线的电视台记者。她在玩“三战”时感受到了许多现实社会的投射，“三战”成了一个模拟和观察社会历史的工具，反过来让她更切身、更清晰地理解了当下的世界格局。

在同盟里，老王擅长调节内部关系。她积累了许多对付暴脾气、过于理性、理念不合的玩家的经验。她觉得在内政组织和外交方面，女性的观察和直觉都会有独到之处，这对凝聚团队很有帮助：“比如行事风格，团队理念，以及一个团队养成的模式，大部分男指挥官和管理不是很爱管这些，女性则有时间或者有兴趣去留意。我做外交和内政时，会感觉自己的想法也在不断变化，其实就是想找到每个团队最舒服的游戏节奏和每个人适合的角色。”

在“三战”中，管理的确是一门艺术

曾经引发“三战”玩家热议的女盟主猫咪，起初入坑游戏的原因是“抽卡很上头”，“刚开始时贼快乐，又菜又爱玩”。直到她做了管理，才逐渐感受到“三战”的复杂和迷人之处。她偶尔觉得，做管理和盟主比她在现实中管理两家企业的难度更高，这种不断面对和解决复杂局面的成就感是难以复制的。

做管理也分阶段，猫咪早期跟老玩家学习，形成并贯彻自己的管理艺术，获得指挥和整合团队的成就感；后期则学习与一大帮盟友长久相处，管理他们的预期、脾性、游戏体验，难度陡升的同时也有收获，她觉得“管理是这个游戏的灵魂”，而自己通过实践触及了这一灵魂。

咩咩的好朋友玲珑仙子，她自觉和猫咪很像，是重感情、重承诺的管理者。十几个赛季过去，她的盟会里聚集了一帮同样秉持严明纪律和相似理念的人，这些信任她、认可她的盟友是她持续游玩的力量：“说到底，网络上互相大家不认识，生活中也不可能有交集，可是别人无条件地信任我，我没法辜负这份信任。”

玩家宝儿姐是创业公司老板，她接触“三战”之初觉得“这游戏太正经了，还要做规划写邮件”。后来，她亲自率领同盟，见识了不亚于真实社会的胜败与爱恨，甚至想把这些感受专门写一份《三战管理学》讲述她从浑浑噩噩度过新手期，到正式升格成为管理、和满红敌对盟斗智斗勇、经历两次赛季大败的反思、管理形形色色的人的心得，结合她本身管理企业的经验，分享这份被淬炼过的能力和心境。

■ “让不玩游戏的人也能看进去”

与许多女生不同，咩咩是直接从“三国志”系列入坑的。她玩着“三国志”系列游戏、看着光荣立绘长大，看到“三战”里那些熟悉的角色形象，觉得三国游戏“就该长这样”。在视频平台上刷到当年火爆一时的“西凉大马”后，她也开始玩“三战”。

在游戏里，咩咩尊重那些真正理解、吃透游戏、能把游戏提升到更高层次的玩家。但咩咩觉得，这些玩家水平虽高，表达能力却有限，文字也相当晦涩——她读过满江红盟资深玩家“寒烟”写的万字战史，直观感受是“内容虽好，却很难让大多数人读得进去”。对于好的内容来说，只有少数人的尊重和赞美，是不够的。

咩咩决定，她要让自己喜欢的内容，以及自己喜欢的游戏，让更多人看见。正如她和她的朋友们在游戏中担任管理和外交职责那样，她希望游戏和大众之间，能有真正连接的机会。

做“连接”与“分享”正是她的优势。此前，她已经在小红书和抖音做过Vlog，分享自己在游戏里的趣事，用轻松的形式重构战场，把庞杂的战略布局拆解成容易理解的进程，化繁为简，希望“让不玩游戏的人也能看进去”。

咩咩制作的战报视频简洁明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咩咩做了3期赛史视频，她以277区辰盟指挥官“妖精”的视角，详细记录了一场横跨3个月的战事：开战前全面勘察对手，分析敌我优劣势，预测最差情况以保证盟友游戏体验。开战后，从落州开始加紧抢夺胜机，结合战局果断调整战术，迂回分击瓦解对手人数优势，凭巨大的耐心、定力和执行力，在60天时完成合围官渡的战略目标。

包括脚本在内，制作视频的全过程都由咩咩一人包办。她不擅长AE，每一帧动态都是用Photoshop做图，一张张手动叠，叠了几百张才模拟出战局的动效。但她在过程中并不觉得累，因为“遇到了好战场，所以这很值得”。

观众的反馈带给了她很大成就感。系列视频完成后，有玩家在评论区里@自己的朋友，说：“这才是真正的战略游戏！”这让咩咩觉得，自己3个月来每天事无巨细地记录，用尽可能通俗的表达，为大众展示策略游戏的魅力，是非常有意义的尝试。

作为咩咩的“合作者”，妖精和她在同一个盟里玩了2年多。妖精说，和男玩家相比，女玩家尽管数量不多，却总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许多男玩家虽然有更丰富的游戏经验，但容易陷入经验主义和个人主义。咩咩反应快，总结能力强，是非常好的同盟搭档，和盟友们沟通时，总能带来新的启发。”

盟里另一位女管理“嫦娥”也是个强者。妖精回忆，有一次，盟里计划晚上上洛一侧闭城，在其他方面展开进攻。当天下午，妖精去游泳，游完突然发现防线已被突破。这时，嫦娥等几位管理紧急快速调集部队，让对手拆掉一部分本方营帐，然后买活驻守被突破的俘虏，紧接着在被拆的营帐区多补一层防线闭城。

这套打法是管理层临时想出来的方案，“此前从未尝试过，在当时S3也算是一种新战术，期间操作不可谓不惊险。”妖精说。而嫦娥调动有方、积极配合，有惊无险完成了部署。

在这个过程中，嫦娥身上一名优秀管理者的特性得到了充分展示：理性分析，积极应对，保持信任，同时给予团员和管理极大的情绪支撑。

在“三战”中，人与人之间的欣赏和信任、团队之间的联结，一定程度上抹消了性别的藩篱。嫦娥和妖精都认为，优秀不分性别，“作为玩家，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优秀的。”

■ “保护”也是一种霸凌

咩咩以前在游戏里不会强调“自己是女生”。这种浮于表面的“去性别化”在某种程度上会加深刻板印象——女玩家都是又菜又要仗着性别优势获利的弱者，而那些游戏水平高的女玩家则通过“去性别化”割席，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女的”。这些做法都可能招致不公平的待遇——不只是偏见和轻视，还包括许多男玩家主动提出的“保护”。

“这种‘保护’实际上是霸凌。”咩咩说，为了拒绝这样的“保护”，她想要证明自己，“我要证明月卡党可以玩好游戏，也要证明女生不比任何人差。”宝儿姐也有同样的感受，她认为“三战”看重的是一个玩家的“专业”而非其他属性，这里的男玩家基本不会偏袒女玩家。她觉得这样的环境挺好，因为“过度重视就是一种轻视”。

咩咩在游戏里的管理和外交作风都十分强硬，凡事据理力争。“我去外交时，别人觉得我很难相处。别人来谈暗箱合作，我说，先打赢我再谈。”作战时，她也经常冲在前方，等到友军都不打了才停下。

咩咩的盟友豆姐同样也有这股勇猛和执拗劲，尤其是在打逆风局时。

豆姐和老公都在683雷霆万钧。赤壁剧本中，他们代表剑盟对抗强大的未央盟，在对面占据主动、需要有人站出来调动对手的情况下，豆姐果断跟着组长等几名勇士成功迁城与对方死战三日，最终寡不敌众全员被俘。被俘后，豆姐仍然想方设法抵抗，通过自己的顽强作战，为后续大部队的战略部署争取了时间。

生活和游戏中，豆姐同样潇洒

咩咩觉得，虽然现在女性意识正在觉醒，但距离真正的平等还很遥远，性别依然是牢笼，很多时候，女性为了证明自己要付出额外的努力——而她们本不必这么做。她对电影《料理鼠王》里的女厨师一角印象很深：“女厨师对男主角说，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心血和力气，才留在这个顶级餐厅做大厨。因为这个行业是由一群古板的男人制定规则，我要用过人的顽强和坚韧才能留下来。”

于是，咩咩想在“三战”里找到另外的命题和答案。她开始更多地关注“打架”之外的东西。她认为“三战”有训练战略头脑的潜力，因此连续在2年龙虎赛里认真参与战斗与解说，向官方反馈盟友们对赛事的建议。“竞技是未来游戏的重要出路。如果一项运动没有纳入奥运会，那它的价值是不够的。”

咩咩说，她和更多的女玩家想要追求的东西，其实是“公平”。从这个角度说，“三战”的战场为她们提供了展示自己的舞台。“在一定程度上，战场也是女性的梦想。”

长久以来，很少有人把“女性”和“战场”联系在一起，刻板印象总是出现在我们的脑海中。但三战和别的游戏有些不同，作为一个长线游戏，它还原了真实的战场，也在一定程度上还原了真实的、贯穿古今的女性处境。

战场上，女性玩家玩出了自己的风采

是的，刻板印象和传统观念依然存在，这些也给游戏中的女性玩家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困扰。但从另一个方面讲，三战又提供了一个公平，而足够广阔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每个人有几乎无穷的方法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

对于咩咩而言，“三战”最珍贵的，是保留和演绎了足够多的可能性。在这个世界里，女性的角色不必受到束缚，她们可以在游戏中追求情感、存在感、目光，也可以在游戏中追求 “我不能被埋没”的理念，追求千军万马中获得胜利的成就感。

最关键的是，这里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什么是“好的” “坏的”，没有什么是“应该”或者“不应该”。在三战的世界中，女性可以成为一个指挥官，一个管理，一个真正的战士，一切的一切仅仅取决于她们希望自己成为怎样的角色。

女性主义的出发点是女性自我解放，挑选自己喜欢的路。在游戏中，女性玩家获得认同与平等对待，有适应游戏生态的关键能力，是长久游玩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她们可以探寻适合自己的游戏方式，带动更多人获得更好的游戏体验。

对于文中提及的几位女性玩家，以及更多像她们一样的玩家来说，在一个90%以上玩家为男性、几乎是主流手游中女性玩家最少的游戏中，以智识和努力获得机会，赢得认可，也是一种对刻板印象、偏见和尚未清朗的舆论环境的超越，用一种不那么沉重的方式去影响人群、扭转偏见，传递更加积极、进步的性别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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