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杉：從鋒芒外顯到成熟內斂的窄明體修煉之道

有沒有一種植物能代表一套內斂、幽靜的字體？或許長年生的溫帶植物「雲杉」，可以符合這種意象。台灣的雲杉生長於人煙稀少的高山區域，主幹硬挺筆直，枝幹匯集針葉形成了較柔軟的曲線，微微往上翹。這套名為「雲杉」的字體有著窄瘦的比例與硬挺的骨架，狀似雲杉的特質；筆形軟硬的細微變化，也呼應杉木枝幹與針葉的變化。從宏觀到微觀，杉木變化萬千的姿態，都和字體予人的想像相符。

雲杉的前身為武俠體，也是第六屆造字鼓勵元首獎作品。首獎得主高慶展目前就讀於台灣藝術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三年級，從 2022 年 9 月開始，經過 justfont 半年以上的輔導計畫，以雲杉作為字體的新命名，發表成果。

慶展在字戀小聚 #90 上詳細分享自己的造字歷程與考量

慶展的造字之路

開啟字體設計的學習之門

回顧慶展的字體學習歷程，最初接觸字體設計是在大一的文字造型課。慶展在課堂上第一次完成了一組字體設計，命名為狼體，並以〈登鸛雀樓〉這首五言絕句展示字體樣式。作品完整性高，獲得了系展覽的獎項。以此為契機，慶展開啟對於字體設計的興趣。

大一文字造型課作品：狼體

為了深入學習，他報名參加 justfont 字體研修所的字體設計課程，完成了第二件作品——匠隸體。慶展特別提到課程最大的收穫是，學習到專業設計師如何觀察字體，以及設計的步驟。課程有系統地拆解構成要素，例如筆形、骨架、中宮、重心、灰度等等，讓他能了解這些關鍵因素如何影響字體的樣貌，也能對觀察字體、設計字體的方法有更成熟的掌握。

字體研修所課作品：匠隸體

慶展提到自己除了對字體設計的興趣外，也喜歡看文藝類型的電影。他在回顧台灣電影發展過程時，偶然間看到台灣武俠電影大師胡金銓的電影作品，於是開始思考「武俠」元素是否能加入字體設計提案中。他本來就也想試著設計明體，並且觀察到市面上瘦長風格字體的選擇不多，脫離不了長宋、姚體、金文體等字體。

綜合這些觀察，慶展想設計一款瘦長、傳統的明體字，並把武俠電影概念融入其中。例如電影中出現的竹子的元素，或是武俠功夫中常提到「剛柔並濟」的招式變化等等，因此有了「武俠體」的概念雛形。

武俠體筆形概念

慶展以武俠體的概念投稿第六屆造字鼓勵計畫，完成指定字樣「告別實聯制」。並在第二階段的面試中，展示過去在學校課程和 justfont 字體研修所中所完成的字體作品，表現出高度的學習熱情和創作能量，最終獲得評審的一致肯定，贏得了首獎，並展開了輔導計畫。這次的輔導計畫由 justfont 的字型設計師簡國庭擔任導師，最終目標是將投稿的五個字延伸成 200 字的字型概念提案。

造字鼓勵元投稿字樣

設計明體的挑戰

從標準字到字型

武俠體的發想概念雖完整，但筆形風格強烈，比較像在設計標準字。這樣的筆形概念無法套用在每個新做的字符上，不利於發展成字型。而且，慶展真正想做的是「明體」，在學習過程中發現武俠體與理想中的樣貌還有落差。為了朝字型化、明體化發展，導師國庭首先建議收斂筆形設計。

綜觀整體的發展變化，武俠體的輔導期大致可以分成三個階段：收斂期、探索期 、成熟期。收斂期重點在於確立筆形造形，與建立專業的造字方法；探索期目標在既有的明體的造形框架下做出變化和特色；成熟期則是琢磨細節讓整體灰度、視覺平衡，達到更接近專業的作法。

輔導前到完成三個時期的樣式

收斂期

慶展在最初期設定的關鍵字為「傳統韻味」、「古典高雅」、「剛柔並濟」，並以此方向作為造形收斂。大方向上保留窄字面的比例、重心偏高的設定，可以傳達高雅的氣質；筆形則調整成更接近傳統明體的造形風格。

在這個階段筆畫造形確定後，同時也要思考貝茲曲線和錨點的下法，因為好的錨點下法有利於延伸成一套字型，方便將同一個造形概念調整成不同的比例和角度。例如：最基本的點、勾筆，在一套字型裡會有不同的比例和尺寸，較好的錨點下法在調整時，比較不會過度影響造形。控制同一個曲線的兩支錨桿延伸的交會點，如果落在錨桿上，較不好細修造形，轉檔時也容易出現錯誤，要注意避免。

調整點筆的錨點數量與位置

改變勾筆下點方式，更貼近明體

為了讓字體有高雅的感覺，慶展選擇瘦窄的字面。但窄體字不單單是將字面變窄，骨架也需要重新調整。下圖以思源宋體的「東」字來舉例，如果直接將字面壓窄，壓縮後的筆劃造形看起來不自然。再加上筆劃上下之間相對關係沒有調整，直接採用原本方形的骨架比例，視覺上仍然是中規中矩，缺乏高雅感。

如果要營造出優雅的比例，其實需要調整筆劃的相對關係，即是骨架。漢字傳統美感脈絡，講求「上密下舒」的造形比例，收緊中宮並提高重心，更有典雅感。雲杉在骨架的設計上花很多心思調整，將視覺重心往上，找到優雅骨架結構。

觀察三個東字的骨架擺位與重心變化

但慶展在初期設計時雖然懂得將骨架提高，但出現了其他問題。以下圖的「俠」、「家」來舉例，為了提高重心，上半部的筆畫放得高，卻顯得有點輕浮。後期將過高的橫筆微微往下調整，看起來更沈穩。所以我們大致可以歸納調整原則是，如果要讓重心往上，整體下半部筆畫會往上走，而最上部的筆畫，則需要往下方的重心靠攏，視覺上才能達到平衡。

最上方橫筆的擺位方式影響整體文字的穩定感

探索期

收斂期後的造形更接近明體沉穩內斂的氣質，但原本以竹子的造形發展的概念造形也消失了。而最初武俠體所設定的「剛柔並濟」有變化概念，也無法在收斂後的筆形設計上展現出靈活度，這帶來了新的問題和挑戰。

探索期的挑戰是：在明體的造形框架下做出變化。國庭提到，除了視覺容易見到的筆形設計，「骨架」是一套字的靈魂所在，雖然不是最直觀的視覺要素，但是它能傳達出一套字的氣味。因此，如何透過「骨架」的設計，強化「傳統韻味」和「剛柔的變化」，成為這個階段的主要目標。

因此導師提議「挑筆」和「小的撇筆」的線條可以做較硬的感覺，去對比軟的曲線，做出不同的層次，達到剛硬和柔軟的變化。除此之外，在寫法和骨架上做不連接的設計，也可以讓字體有不同於現代明體的書寫的樣貌，強化傳統的韻味。

以「髮、夏、香、我」這幾個字為例，挑筆展現較硬挺的線條，與較軟的捺筆相對。

除了骨架的變化，慶展也在筆形的設計上做出更多層次的變化。以「書」的橫筆為例，主筆和副筆的起頭設計有些微的差異。藉由這些內斂且細微的變化，去實踐原本武俠體想要達到軟硬的揉合、靈活變化的精神。

橫筆區分主副筆起頭造形，添加層次感

成熟期

慶展在這個時期追求的目標，是整體一致性的和諧，像是灰度的感受等。灰度的感受和字體的筆畫粗細變化相當有關係，明體直筆粗、橫筆細的特色，需要特別注意豎筆粗度的調配、橫筆尾端山形的大小，讓字體的灰度有一致性。

在中文字結構上有主筆和副筆的分別，基本上主筆就是較長的筆畫，較粗；而副筆則是次要的，較小的筆畫，較細。這樣的概念也可以用在橫筆的造形上的調整。橫筆尾端的山形的尺寸，也需要依照視覺比例調整，讓整體文字的灰度達到均衡，整體視覺的感受是和諧一致的。

豎筆多寡與主副筆數值影響整體灰度表現

主副筆的山形大小也影響灰度

嶄新的名字

雲杉筆形展示

創作進入後期，字體的造形和概念逐漸完整，慶展也開始重新思考這套字體的名字。輔導後的字體前身為武俠體，因此在新命名的發想初期也以武俠和歷史思考方向，例如：武俠作品、古代兵器、劍譜、文房四寶、歷史人物。轉向以植物的命名的契機是，武俠體的造形概念就是從的竹子的意象發想，沿用這樣用植物代表一套字體的概念不失為個好方法。

於是慶展和 justfont 團隊一起列出形象相似的植物如「梅」、「松」、「梧桐」等，最後想到「杉」這個具有高瘦、挺拔、寒冷、有距離感意象的常綠植物。打開杉木的科普資料，上頭羅列各種品種的杉木：冷杉、柳杉、原杉、鐵杉、刺杉、雲杉、香杉、水羅衫、烏杉。考慮到名字的意象、記憶度、順口、造形、未來的延展性，最後選中雲杉。

雲杉字體在分類上屬於明體風格，明體通常帶給人文、傳統、書卷氣的聯想，再加入窄體的特色，更給人一種高冷、幽靜、有距離的感受。與雲杉生長於溫帶、高聳入雲的印象相近。「雲」、「杉」兩字一個飄渺柔軟，一個筆直堅硬，也正好構築出這套字體剛柔並濟的形象。

雲杉字樣展示

這套字第一印象給人內斂、幽靜、人文的感受，而將豐富的變化藏於細節。慶展期待這套字能被應用在文學、傳統韻味，或者強調職人精神的主題。他也示範了幾款應用情境，展現雲杉特色讓大家更好想像。

雲杉情境應用

心得分享

雲杉筆形展示

從去年九月開始進行輔導至今年六月，雲杉來比對初期武俠體的風格，可以明顯感受到相當大的風格差異。這個巨大的轉變的過程，不是短時間內就有決定性的方向，而是慶展和國庭來回多次討論，逐漸找到一個平衡點，完成現在的成果。

從武俠體到雲杉歷經許多細微的變化

在輔導過程中，慶展雖然得到導師的專業建議和指導，但創作的本身，需要他自己去探索和決定最後的樣貌，去思考字體想傳達精神是什麼？如何更接近專業的做法？這套字體未來如何被應用？新字體名字的命名？帶著這些問題和疑惑，透過實踐的方式慢慢才能有答案。

導師國庭提到慶展具備字型設計師需要的特質——耐心，能不厭其煩地調整字體，使其達到更好的狀態。瀏覽他的 Glyphs 檔案，可以看到不同版本的字樣，能力逐步提升。相較於初期，他更能掌握貝茲曲線和錨點，對文字造型的掌握也越來越好。

國庭與慶展幾乎每月一次的密集指導

除了技術上的進步，慶展在心境上也有一些深刻的經歷。他提到在寒假期間，常常一個人窩在圖書館做字。當下對於未來的方向感到迷茫，不確定自己做出的判斷和美感是否正確，特別有感於做字的孤獨和茫然。也一度出現冒牌者症候群的現象，懷疑自己的能力。

聽到這樣的說法，justfont 設計師曾國榕引用了日本設計師鳥海修老師對文字塾的同學的鼓勵，來勉勵慶展，希望慶展能夠能放輕鬆一點看待：「老師在某次課後敘餐，感覺同學發表都太戰戰兢兢了，像是害怕自己不能失敗一樣。但他希望文字塾是大家嘗試後失敗也沒關係的課程，因為失敗是很自然的事情，也是很常發生的。」

從一開始武俠體的鋒芒外顯，到「雲杉」 200 字的成熟內斂，慶展完成造字鼓勵元計畫的目標，但距離商業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每年從這個計畫畢業的同學，經過這個過程都有不同的體悟，未來是否會朝字型設計師的路前進，也要看後續是否持續自我磨練和努力。字型設計是一條漫長且孤獨的道路，如果你希望「雲杉」有一天能在生活中出現，那就繼續關注慶展的字體創作吧！

justfont 造字鼓勵元徵件時間，約落在每年的四月到七月間。可以訂閱最新消息，徵件開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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