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齐天大圣孙悟空，以其极高的人气在世界范围内取得了相当大的知名度。但是，由于其特殊的身世，导致他无法和自己的亲人分享这份荣誉。

齐天大圣，天生地养，犹如一匹孤猴，纵横于神魔世界，傲视众生。

是的，在我们熟悉的《西游记》故事里，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诞生的，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然而，百回本的小说《西游记》实际上是一部“世代累积型成书”的作品。“齐天大圣孙悟空”这一名号并非小说的原创，在之前的文学作品里早已出现。那么，在早先的作品里，齐天大圣会不会有一个温馨的家呢？接下来，就将为大家揭晓——齐天大圣的家族成员。

大圣的兄弟姐妹

关于孙悟空的原型问题，一直众说纷纭：印度神猴哈奴曼、上古水怪无支祁、唐朝僧人悟空（俗名车奉朝）、胡人石磐陀等等。在宋代的话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出现了一个名为猴行者的角色。这预示着一只“神通广大的猴儿”正式加入了取经大队。

不过，在这部作品中，猴行者没有名字。现如今家喻户晓的“齐天大圣”之名，也并未出现在这部作品中。

“齐天大圣”，在百回本《西游记》的第四回中出现。原文是这么写的：

鬼王谢恩毕，复启道：“大王在天许久，所授何职？”猴王道：“玉帝轻贤，封我做个甚么‘弼马温’！”鬼王听言，又奏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与他养马？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猴王闻说，欢喜不胜，连道几个“好！好！好！”——《西游记·第四回·官封弼马心何足，名注齐天意未宁》

追溯《西游记》之前的文学作品便会发现，“齐天大圣”之名频频出现。在宋元话本《陈巡检梅岭失妻记》中，就出现了妖猴三兄弟：通天大圣、弥天大圣、齐天大圣。可这位“齐天大圣”的姓氏在作品中并未被提及。

在元明间无名氏作的杂剧《二郎神锁齐天大圣》中，主角齐天大圣在登场时有一段自报家门，他是这么说的：

吾神三人，姊妹五个：大哥哥通天大圣，吾神乃齐天大圣，姐姐是龟山水母，妹子铁色猕猴，兄弟是耍耍三郎。——《二郎神锁齐天大圣》

从这段介绍中，我们得知，这部作品里的齐天大圣一家，有兄弟姐妹五只猴。其中大哥哥通天大圣，应该延续了《陈巡检梅岭失妻记》中的“通天大圣”设定；龟山水母，即被锁于龟山下的无支祁（传说中的淮涡水神，详见唐传奇《古岳渎经》）；铁色猕猴的形象可能也源自于无支祁，《古岳渎经》中描述无支祁“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或许可知其是只身躯呈铁青色的猕猴；耍耍三郎的身份，我们将在接下来揭晓。

那这位“齐天大圣”的名字叫什么呢？是不是孙悟空或孙行者呢？我们接着往下看。在齐天大圣的兄弟“耍耍三郎”登场时，他自我介绍道：

小圣乃耍耍三郎孙行者是也。正在山顶上放风筝，不想断了线，刮的往别十八里去了。——《二郎神锁齐天大圣》

原来在这部杂剧里，“齐天大圣”并不是“孙行者”，他兄弟“耍耍三郎”才是“孙行者”！（耍耍三郎，这个名号听着有点“花花公子”的感觉。）

元末明初的戏曲家杨景贤作有一部杂剧版的《西游记》。这部杂剧已是西游故事的集大成者了，对后来的小说《西游记》可谓影响深远。

在这部杂剧版的《西游记》中，孙行者初登场时的自报家门是这样的：

小圣弟兄、姊妹五人，大姊骊山老母，二妹巫支祇圣母，大兄齐天大圣，小圣通天大圣，三弟耍耍三郎。——杨景贤《西游记·第三本·第九出·神佛降孙》

这段介绍看似与《二郎神锁齐天大圣》如出一辙。其中齐天大圣、通天大圣、耍耍三郎这三只猴在《二郎神锁齐天大圣》里已经登场。大姐姐骊山老母，即黎山老母，史传中称之为“骊山女”，是民间传说中的著名仙人；二妹巫支祇圣母，则表明了其无支祁的身份。值得注意的是，此次“齐天大圣”和“通天大圣”的身份换了。在《二郎神锁齐天大圣》中，通天大圣是哥哥，齐天大圣是弟弟。杂剧版《西游记》中，齐天大圣成了哥哥，通天大圣成了弟弟。而且，在杂剧《西游记》中，“通天大圣”是孙行者的称号。

说到这，我们来做个小结。在小说《西游记》之前，“齐天大圣”之名已经出现在了不同的文学作品里。在《二郎神锁齐天大圣》中，齐天大圣不是孙行者，耍耍三郎是孙行者；在杨景贤杂剧版《西游记》中，齐天大圣不是孙行者，通天大圣是孙行者。

大圣的妻子

在杨景贤杂剧版《西游记》里，曾提到通天大圣有一位妻子，是金鼎国的公主，叫做娇姿。剧中借娇姿之口写道：

妾身火轮金鼎国王之女，被通天大圣摄在花果山中紫云罗洞里，怕不有受用；争奈不得见父母之面，好生烦恼人也呵。——《西游记·第三本·第九出·神佛降孙》

原来娇姿是被通天大圣劫到花果山上的！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火眼金睛的猴子居然也曾干过奎木狼的勾当！

其实，在文学作品里，猴精抢夺美女的戏码并不罕见。在唐传奇《补江总白猿传》中，就写到白猿精夺走了欧阳纥的妻子，后来还生下一个孩子，就是唐朝的书法家欧阳询。上文提到的《陈巡检梅岭失妻记》里，梅岭的猴精申阳公与山神串通，施法术变作店家，劫走了陈从善的妻子张如春。杂剧《西游记》中通天大圣夺走金鼎国公主的桥段，应该对上述作品多有借鉴。

杂剧《西游记》里，通天大圣盗走了天宫里的仙衣、仙帽、仙桃、仙酒，回来与娇姿分享。这段情节，也有明显借鉴《陈巡检梅岭失妻记》的地方。《失妻记》里申阳公将张如春劫到洞里后，对她说道：

“娘子，小圣与娘子前生有缘，今日得到洞中，别有一个世界。你吃了我仙桃、仙酒、胡麻饭，便是长生不死之人。你看我这洞中仙女，尽是凡间摄将来的。娘子休闷，且共你兰房同室云雨。”

真是虎狼之辞！杂剧《西游记》里，通天大圣盗来天宫诸物后，回来对娇姿说：

“我天宫内盗得仙衣、仙帽、仙桃、仙酒，夫人快活受用。”

通天大圣对娇姿一往情深，可人妖有别，娇姿心里惦念着父母，一心只想返回故乡。在李天王包围花果山时，娇姿苦求天王救她脱离苦海，重返家乡。于是，李天王命风、云、雷、雨四员神将，把娇姿送回了本国。

（关于猴精劫夺女子的故事，再补充一个：出自清朝小说《临水平妖传》中的丹霞大圣。这个大圣本是一只红毛猴精，善于变化，好迷惑女子。后被陈靖姑降伏，并被物理阉割，从此改过自新。）

大圣的儿女

取经归来后，孙悟空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修成了正果。但他并未就此退出古典小说界！虽然以他为主角的故事讲完了，但神魔世界无比庞大，其中的故事说也说不完。于是乎，齐天大圣开始在其他作品中频频出场，友情客串。比如《东游记》、《南游记》。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南游记》中的客串。因为在这部作品里，登场的不仅仅只有齐天大圣本人——居然还有他的儿女！（不知道是不是和娇姿生的……）

《南游记》讲的是华光天王的故事，作者名叫余象斗。在故事的后期，华光天王为了拯救自己的母亲，不得不去王母的金谷园中偷仙桃。他在偷桃的时候，变作了孙悟空的样子。致使玉帝和王母以为孙悟空重操旧业。这给齐天大圣的声誉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孙悟空决定找出真正的偷桃贼。

原书写道：

悟空谢恩出朝，回至花果山，与众子孙奇都、罗猴、月孛等言曰：“不想有此屈事。不知哪个妖怪，变作我本相，去到金谷园扪了仙桃，王母去奏玉帝，说是我偷的。我说不是，玉帝不容分说，欲将我送至西天如来处问罪。幸得众臣保住，限我一个月找寻下落，方免我罪。一个月没有下落，罪仍及于我。叫我往何方去访得着个下落，好不可恼！”——《南游记·华光三下酆都》

大家注意，这段文字中提到了孙悟空的“子孙奇都、罗猴、月孛”。奇都，就是计都星，罗猴就是罗睺星，月孛就是月孛星，这是三颗星宿的名字。（罗睺、计都、月孛、紫炁被称作四余星。）也就是说，这三位星君在本书中乃是孙悟空的子孙。

奇都、罗猴，并未着重描写。到是月孛，书里写道：

即说大圣有一女，名叫月孛星。但见他生得目大腰宽，口阔手粗，脚长头歪，脚声似打雷。遇了不死亦七八。——《南游记·华光三下酆都》

通过这段描写，可知月孛星长相粗猛。在传世的永乐宫三清殿《朝元图》中，我们可以看到计都、罗睺、月孛的形象，均为凶恶的煞神模样。

(计都星)

(罗睺星)

(月孛星)

总之，在本书中我们可以确定，齐天大圣有个女儿——月孛星！

后来，经过观音菩萨的指点，孙悟空终于知道了偷桃贼的真实身份——华光天王。于是，他准备去找华光算账。月孛星想和父亲一起去，原文是这么写的：

月孛星出来曰：“我也要去。”众人曰：“你生得这等丑，去了给华光等取笑。”月孛星曰：“我定要去捉华光。”众人无奈，只得和他同去。——《南游记·华光三下酆都》

心疼月孛星一秒钟……不过事实证明，带月孛星前去是明智的。

终于，悟空和华光总算是遇上了。一照面，两人便争执了起来：

悟空骂曰：“你偷仙桃，好变牛变马去偷，为何变老孙本相去，连累老孙。快下马受缚，与我解上天庭便罢。”华光曰：“我讨仙桃与你何干？就变你本相亦所不妨。”悟空曰：“连累我，反说不妨！”——《南游记·华光三下酆都》

既然谈不拢，那就开打吧！悟空开始占上风，但后来华光开大，悟空败走东海。月孛星见父亲败退，便敲起手中的骷髅，并呼喊华光的名号。华光闻声头晕眼花。这是什么原因呢？原来月孛星手里的骷髅是个致命法宝！只要她一边敲动骷髅一边呼喊某人的姓名，此人便会受到诅咒，三天内就会死去！

月孛星的法宝如此厉害，看来有些来头。关于月孛星手持骷髅的形象，笔者在杨家将的故事里也曾看到。据《北宋志传》的原文描写：

吕军师又令西夏国黄琼女，以所领女兵，手执宝剑，按为太阴星。萧挞懒率所部，各穿红袍，按为太阳星。仍令黄琼女赤身裸体，立于旗下，手执骷髅骨，遇敌军大哭，按为月孛星之状。——《北宋志传·第三十三回·吕军师布南天阵，杨六使明下三关》

还有一段描写如下：

焦赞连夜走回军中，见（杨）宗保，道知阵图奇异，难辨往来；更有太阴阵，妖气逼人，尤难攻打。宗保听罢，请来钟道士商议。钟曰：“夜观星象，太阴阵内当有反变。先下令破了此阵，其余可以依次进攻。”宗保曰：“太阴阵中有妇人赤身裸体，此主何意？”钟曰：“彼按为月孛星，手执骷髅，遇交战，哭声一动则敌将昏迷坠马。今欲破阵，先要擒着此人。”——《北宋志传·第三十六回·宗保部众看天阵，真宗筑坛封将帅》

月孛星持骷髅的设定，或许源自于藏传佛教的密宗，有降伏邪魔之力。

我们说回《南游记》的故事。当然，后来华光并没有死。因为他是主角嘛——主要是因为火炎王光佛前来说情，悟空冰释前嫌，让月孛星解除了诅咒。回末悟空和华光还结为了兄弟。不过经此一役，足见悟空之女月孛星的法力广大，不容小觑！

尾声

在《西游记》的续书《后西游记》中，孙悟空又多了一个后代，名叫孙履真，号小圣。这个孙小圣也是仙石里诞生的，与悟空同源。

这么说起来，在古典文学的世界中，“齐天大圣一族”真是一个大家族啊！悟空儿孙满堂，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附录：《大话西游》与“通天大圣”

《大话西游》中的孙悟空与杨景贤杂剧版《西游记》中的通天大圣在设定上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

一、《大话西游》开篇，孙悟空被观音菩萨降服；杂剧《西游记》中，把通天大圣压在山下的也是观音，并非如来。原文写道：

（观音云）将这孽畜压在花果山下，待唐僧来，着他随去取经便了。（众绑行者上）（观音云）将他压住，老僧画一字。你那厮且顶住这山者。——杨景贤《西游记·第三本·第九出·神佛降孙》

二、《大话西游》中，孙悟空动了凡心，金箍便会收紧。这一设定在杂剧《西游记》中也有体现。原文记载：

“师父，听行者告诉一遍：小行被一个婆娘按倒，凡心却待起。不想头上金箍儿紧将起来，浑身上下骨节疼痛，疼出几般儿蔬菜名来……”——杨景贤《西游记·第五本·第十七出·女王逼配》

两部作品在“紧箍咒”的设定上竟然如此相似！

三、《大话西游》和杂剧《西游记》中的大圣都相当幽默风趣。特别是杂剧《西游记》中的通天大圣，痞里痞气，爱讲荤段子，下三路不离口，颇有无厘头风范。

四、两位大圣都有属于自己的心上人。

和百回本小说《西游记》中的齐天大圣相比，《大话西游》里的孙悟空更接近杂剧《西游记》中的通天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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